台湾敦南诚品熄灯关门,5万群众前来告别,幸好那是台北,否则,有违团聚令,又拉又锁,说不定之后又有人“死因无可疑”地堕楼,悲剧轮回,似越来越难断尾的恐怖肺炎。
熄灯前的最后一场演讲由詹宏志掌麦,他是“读书之神”,过目不忘,30多年以来一直是台湾文创产业的领航者,他来压轴,几乎理所当然。我有几位前辈和朋友,记忆力超强,詹先生、张大春、梁文道等等皆是,何时何地何人何书,以至有过什么对话交谈,他们读过听过都记得。
另有一位北京作家止庵,本名王进文,中学时立志从文,父亲是诗人,但被文革吓破了胆,劝儿子弃文学医,儿子听话,大学选了医科,毕业后做口腔科医生,然而几年后忍受不了枯燥,无法忍受一辈子坐在椅子上重复地叫病人“坐下来,张开口!”,索性辞职,做记者,做编辑,又到最后,什么都不做了,闭门读书写作,交出一部部的散文和评论。近作《惜别》在两岸三地皆得大奖,通过对母亲的悼亡而思考生死,非常动人。
聊天时,止庵谈及自己的记忆力,说廿年前读一本小说,停在某页某处,廿年后把书重新拿起来,翻到某页某处,即可从先前停顿的地方往下开展,不必回顾,不必重温,因为所有人名和情节皆在脑海深处,稍一用力,便可唤出,有几分似电脑搜索。
我听得几乎流口水,也咬牙,恨呀,恨自己记性不佳,人家是过目不忘,我却是过目即忘,在阅读和写作的工作上多走了不少弯路错路。唯有以勤补拙,多做笔记札记,如果你见到我的书架,必会发现每本书上密麻麻地贴满各色纸条,书页里亦划满红线和圈圈。这么的一贴一划,像在木上铭刻,动作带动脑袋,加深了当下记忆,也方便了日后检索,“手到”的功夫懒不得,鬼叫我蠢。
偶尔会捐几箱旧书义卖,但不知何故,有些书竟然流入二手书店。最可笑的是某回,在书店买了几本书,返家后翻看才看见自己的眉批札记,原来我根本不记得读过,更不记得卖了,如今在书架上见到书本,见猎心喜,笨笨地又买回去。自己是书的原主,却又是书的新客,等于在店里重遇自己,再把自己买回家。一想起便忍不住失笑,然而笑声里,也有久别重逢的暖意。
记性不好或许也有好处。把旧书当新书读,老去后,也懒得买新书了。随手捡出书架上的经典名著之类,强作少年时,一本一本地,耐性地,细细地,投入创作者的想象空间。只不过少年时读它们,是学习和领悟一个未曾经历的世界,如今读它们,却是把自己的生命经验拿来“验证”和“对照”。经典不老,读者却渐凋零,如同书店淘旧来新,世代循环,如同天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