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的“其生若浮”,李白的“浮生若梦”,说来也不过都是虚与妄二字。只是人生在世,过客匆匆,潮起潮落,又有几人能识破?
1974年福建泉州湾后渚港,出土一艘700多年的南宋木造中型远洋海船,有当年世界最先进的水密隔舱设计,船体有三层隔板,抗风浪能力特别强,载重量逾200吨,可载约有40多人,是当年考古发现年代最早的远洋海船,成为世界新闻。
据专家研究,船上出土文物包括南洋香料货物,说明它是从南洋归来,曾活动于南中国海、菲律宾、越南、暹罗和东南亚水域,并相信曾到过古代的新加坡海港。
由于沉船地点距岸甚近(离渡头仅约135米),船货已大部分起卸,船体也无任何漏洞,并非触礁或自行凿沉,应为遇战乱而弃船。
当年在发掘现场实地考察的泉州市文管会副主任陈泗东考证断定,此船应是在南宋末年的景炎二年(公元1277年)农历七月份,乘夏季的南风,自海外归返泉州,正好遇上南宋张世杰部队围攻泉州元军,战事爆发,舶商及船员各自逃命,又逢台风大水,无人管理的木船颠簸而沉没。
2012年,有缘担任“蓝海福建文物大展”的策展人(新加坡福建会馆主办),曾赴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考察这艘宋代古船实物,并借得多件古船出土文物,在金沙艺术科学博物馆展出三个月,颇受关注。
这些都是在有关博物馆里展出的珍贵文物。
但较少为人所知的却是古船舱发现的几张小纸片,纸上保留了一些700多年前的文字,惟纸张脆弱,年代久远,又经海泥浸泡多年,为不对外展出的特藏品。
据1975年陈泗东撰写的报告描述:船舱出土印刷品残片一件。表层有“且了浮生一载”可连读的句子,第二层有“谿南闻”“天”“王”等断续字样。从印刷的字体辨认,应是宋版。
由于纸片表层的六个字比较明显成句,人们往往把注意力集中于对这句话的解读。
首句“且了”有暂且完成的意思;“浮生”则指人生在世,虚浮不定(原出自《庄子外篇》的“其生若浮”;李白诗中更演化为“浮生若梦”),后句“一载”可解读为一年。
“且了浮生一载”的字面意思,或可解读为“暂且完成了一年的海上生涯”,抒情的语气,流露着浓厚的个人感怀意味,似乎颇契合船员的身份。
故有人想象这是一位海员写下的航海心声,甚至认为是“一个没有留下姓名的航海者所写的日记”,并以为这是手书墨迹。
但当年在发掘现场的陈泗东,已明确判断这是“印刷品”,因为其文字笔画具有当时印刷版文字的明显特征;前后二层的文字显然是两页粘贴在一起,是一本册子的残存。
此外,第二层纸片上的“谿南闻”三字,“谿”为溪的古字,即带有山水意味的“溪南闻”,亦非与海上生涯感怀有关的情境。
再从该六字的平仄分析,若在“载”字下再加一平声字,构成“仄仄平平仄仄平”形式,便是七言诗中的一句了。
故从形容、音韵、词语等方面推测,“且了浮生一载”之句很可能是宋词宋诗。
据查,在南宋诗人中,写有最接近此句的一首诗,为陆游的《雨中过东村》末句之“且了浮生一首诗”,虽然最后的文字不同,但前五字完全一致,此外似再无其他如此贴近的句子。
再细看沉船纸片文字的照片,可见所谓“载”字,其实高度模糊,许多笔画也剥落无存,故也有可能误读。
特别是第二层(页)纸上的“谿南闻”,有可能是出自陆游诗《山寺》的“谿南闻道更幽绝”句,而“天”“王”断字或出自陆游《闻虏政衰乱扫荡有期喜成口号》的“天开地辟逢千载……不用君王万户侯”诗里的“天”“王”二字。
这些诗都编录在陆游及其子先后编辑的《剑南诗稿》(1187年)及《续稿》(1220年)里;后者出版时间距1277年南宋沉船57年。以当时福建发达的印刷业,以及已有人编辑《放翁诗精选集》的流传情况,这本沉船人员所读的册子,有可能就是一本陆游诗集。
而据船上发现的木签牌上文字,船上应有简称为“干”的“干办公事”官职人员,及观象观时的“舟师”,他们都可能是陆游诗集读者的读书人。
当然这只是揣测推论,未能断定;但若有可能,则陆游诗集早在700多年前就已经有过南洋之行,虽然只是路过,勉强也可算是最早南来的中国诗人作品了。
“识破浮生虚妄”,是陆游词作《一落索》的题句。以此重看南宋沉船纸片上的“且了浮生”四字,细心体会,仿佛就蕴含了前者意味和意涵。
庄子的“其生若浮”,李白的“浮生若梦”,说来也不过都是虚与妄二字。只是人生在世,过客匆匆,潮起潮落,又有几人能识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