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未必会不设防地与陌生人高谈阔论,但美食当前多数人不会介意拼桌一起吃饭。
看了摄影师朋友在IG发布的一张照片,那一幕深刻脑海。如果照片主角换成壮年人,也许不会像长者的孤独侧影那么令人隐隐不忍——露天地铁轨道下,脚踏车停车处,四处无人,只有一名长者,口罩拉下顶着下巴,站在一辆脚踏车后座小箱子旁,饭盒搁在箱子上,默默地吃饭。
在我的成长年代(20世纪七八十年代),舆论还在争辩外食方便,还是住家饭菜香,孰优孰劣。现在看回这些谈论,发现多数人忘了社会里的“隐形人”——不是每个人每天都享受爱心早午晚餐,不是每个人的居所都能煮食,不是所有人在家里都可舒适地用餐。吃饭这回事不只是化学物理营养学,或以回忆与文化传承形式呈现的心理学,还是严酷的社会学。
经历长达近三个月的阻断措施,岛国上周五终于有条件地开放堂食,恢复大部分商业活动,有限制地允许社交聚会。不少人抢在午夜一到就到深夜经营的餐馆、咖啡店用餐。简单如一份新鲜出炉的印度煎饼,一杯还冒着泡泡的印度姜茶,诱人的不只是舌尖滋味,还有大快朵颐的痛快自由。
能够现煮现吃谁要打包呢?很多食物打包了就不好吃了。只有工作做不完,才勉为其难地打包——一边祭五脏庙一边对着电脑屏幕工作。真心享受美食,打包太扫兴了。
堂食之魅力,在于用餐设施,餐桌周围的声色动静,简言之吃氛围。美食家给美食打分,除了品菜肴,还评餐馆室内设计、餐桌布置、餐具选择、服务员专业水平……这些高档餐饮发挥堂食特长的基本功。
堂食可贵在于不让人孤单。切入熟食中心、咖啡店的场景——岛国的平民用餐环境卫生便利,除了有些地方通风设计有待改善,经济实惠的收费价格,实在没有什么好挑剔的。看着人来人往,即使一个人吃饭一点也不孤单。隔壁桌的饭菜启动感官,正对面食客豪迈的用餐姿态让人产生进食的生存斗志。吃饱饭,睡好觉,才有精力好好地工作,做好工作就有本钱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堂食促进社会和谐。与孤独相处是现代都市人终身排练的练习曲。年幼无知时觉得世界不理解我。年纪渐长,是我不理解这个世界——世界变得越来越陌生,搞不清楚地球到底是平的还是多角的。我们未必会不设防地与陌生人高谈阔论,但美食当前多数人不会介意拼桌一起吃饭。政治立场、价值观念、人生目标不尽相同,但在一碟碟从厨房端出来的美味菜肴的催眠下,陌生的你我找到协调的曼妙和音。
激发创意更需要堂食。一些写作者,不喜欢呆在家里创作,非要去一家咖啡馆霸住一个角落,让人声充当背景音乐,偶尔抬头,看看人,点一杯咖啡,换换气,让流动风景修补思绪,期盼缪斯女生大驾光临。
失去堂食自由,方领略追求快乐之卑微。对于衣食无忧的人来说,吃饭不过是生活小事,即使是将就一点还是比不这么幸运的人好很多。
对于一些人来说,吃饭却是一天当中最重要的事,每天能够在经常光顾的咖啡店、熟食中心好好地吃一顿饭,关乎自由,与人世接触,找到生活的存在感,甚至是活着的尊严。
老人家一人在露天地铁轨道底下站着吃饭盒,情何以堪?堂食对一些人之必需,但愿更多人能聆听与自己不同调的微弱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