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睡的是帆布床,看完晚间电视新闻,就进房抬出来,拉开摆在客厅中间,换上洗得单薄而且有点透明的凉衣,还有浅蓝色条纹状的四角裤,因为隔天大早还要开店补鞋,每天差不多10点半左右吧,就准备熄灯躺下休眠了。


黑暗中只剩神台上飘忽明灭的火苗,观音娘娘低眉慈悲的照影,还有祖宗门不知有没有来得及显灵的庇佑。有时我半夜尿急起身,听到公公打鼾的声响,低沉迂回,像是月色下迷蒙的潮汐,心想应该是老人家正在烟远的,做着一场关于海和岸的梦。


比起弹簧软绵的床褥,帆布坚韧和扎实的构造,好像更有一种可以承载生活的力量。我好奇地想跃跃一试,公公只说小孩子睡不惯帆布床,拗不过便让我躺在上面翻来覆去,结果却是如同悬浮飘荡,于是对公公又多了一些钦佩。


我虽然睡不起帆布床,但是却钟爱帆布的触感,摸起来粗糙厚实,像是碰到了心底深处,某种不易察觉的憧憬,悠悠美好地散发着卡其白麻的色泽,可以天长地久的感觉。


凡是帆布的东西都耐操耐用,帆布床不过就是几柱交叉的横木,两侧钉上帆布,公公睡在上面,不知过了多少阴晴圆缺。念小学时穿的Bata帆布白鞋,要不是筋骨处于急速发育的关系,脚丫渐大渐长,搞不好真能如妈妈所愿,从一年级穿到六年级。


因为喜欢帆布,所以也喜欢帆布包,过尽千帆一切物是人非,但是对于帆布的迷恋,仿佛紧密交织,一直以来都有一种本能式的需要。


现下常见的tote bag,发迹也有超过50年的历史了。简单的袋子造型,多由帆布材料制成,印上各色缤纷的图案,自己买的,别人送的,橱柜里应该也有五六个。据说tote一词,正是“携带”之意,源于非洲土语,在17世纪肆虐的帝国主义,伴随着奴隶的悲惨命运,强行迁移到了美洲一带。如今在商品社会流行开来,回归古早的淳朴简约,人手一包大摇大摆,其实也算是文化的僭用。


我当然也没在管这些大义凛然的事情,从前公公躺在帆布床上,整个人会陷在其中,正面凹进去,背面凸出来,我常常调皮地躲进床底下,隔着一大块的帆布,抚摸公公棱角分明的背脊,仿佛是一个时代渐渐远去的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