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达只有一个,张爱玲也无可复制,两者作品之间起了微妙的呼应。


中国女作家张爱玲(1920—1995)晚年著作《小团圆》是其遗产执行人宋以朗坚持出版的。张爱玲为回应胡兰成《今生今世》写他们之间的事“夹缠不清”,又担心朱西寗写她的传记,自1975年开始写的自传体小说《小团圆》,在20几年内呕心沥血,修改多次,始终没定稿,曾考虑将之销毁。尽管是虚构的“小说”,但其“自传”色彩太强烈,作者与周围人物呼之欲出,直白不少隐秘情欲之事,2009年出版后,世人无不震惊,对号入座。


犹记得最初阅读《小团圆》给予的震撼,超出张爱玲其他小说。世人诟病张爱玲小说人物原型不少出自其显赫家族,自曝家丑,不近人情甚至薄凉,然而,作者在《小团圆》写自己,同样拿起冷冰冰的手术刀自我解剖,割成几块,丝毫也不留情面,刀锋犀利,不感血淋肉痛。张爱玲说过:“我在小团圆讲到自己也很不客气,这种地方总是自己来揭发的好。”


通过人物“盛九莉”,我们得以一窥张爱玲的情欲性事,与年长有妇之夫“邵之雍”(胡兰成)的相恋,之雍的拈花惹草与性能力。之雍逃亡前的发狠如“一只黄泥坛子有节奏的撞击”,“绑在刑具上把她往两边拉”的百般折腾,九莉看着他睡着了的背影,萌起“对准了那狭窄的金色背脊一刀”杀他,拖下楼梯往街上一丢的念头。


盛邵分手后,九莉的“痛苦像火车一样轰隆轰隆一天到晚开着”,突然憔悴苍老,因为停经发现子宫颈折断过,再与“燕山”(桑弧)好时,自惭形秽,“败柳残花,还给蹂躏得成了残废”,令人不胜唏嘘:如果张爱玲与桑弧两小无猜的纯恋早点遇上,那该有多美好,而世间没有如果。


我们本能渴望人的温暖与爱,然而,世间怎能无风波无痛苦?若果没有这样冷酷,看尽人性复杂不堪的历程,没有经历万转千回的爱的幻灭,还会有张爱玲的传奇吗?我们还会在今年纪念张爱玲百年诞辰?


张爱玲《小团圆》的文字可贵在于:洗尽铅华,精简绵密,意象纷呈,抒写人生与人性阴暗面。世人歌颂母爱,而九莉不要生小孩,在最好的情形下也不想要,部分原因是她觉得如果有小孩,定会对她坏,替她母亲报仇。


九莉在美国嫁给作家“汝狄”(赖雅),怀孕四个多月后引流堕胎的描写,可谓触目惊心,乃华文文学意识流经典的一笔,充满血腥气:“九莉看见抽水马桶里的男胎,感觉恐怖到极点,遂扳动机钮,胎儿在波涛汹涌中消失了。”虚弱的产妇躺在床头,汝狄买回来一只烤鸡,自己吃,也让她吃。


张爱玲说,写《小团圆》并不是为了发泄出气,而是一直认为“最好的材料是你最深知的材料”。以自画像成名的墨西哥女画家弗里达·卡罗(Frida Kahlo,1907-1954)也说,“因为我经常孤独一人,所以我作自画像,因为我自己最了解我本人,所以我作自画像。”


一字眉,上唇有髭毛的弗里达,第一张自画像是18岁遭车祸,全身粉碎性折骨,躺在床上完成的。6岁患小儿麻痹的她,一生经历32次手术,受尽身体痛楚折磨。车祸时一根金属扶手穿进她的腹部直透阴部,致使她无法生育,三次流产。弗里达真实而敏锐的自画像《底特律的流产》(1932)冷述自己躺在亨利·福特医院病床上,用红线牵着六件物品:蜗牛、胎儿、女性的躯干、机器、兰花和骨盆,传达无法延续生命的空虚无助。


多情的画家丈夫迭戈·里维拉的出轨背叛,偷情对象包括弗里达妹妹,令弗里达成画《只是刺了几小下(热恋狂爱)》(1935),一个男人杀了一个女人,还说“我不过是轻轻刺了她几下”。弗里达后来也与其他男女出轨,和迭戈离婚后不久复婚,直到自焚而死。弗里达说过:“我的一生遭遇了两次事故,一个是车祸,另一个是迭戈,而后者更严重。”


自画像中的弗里达气色佳或流了泪的情感告白,目光往往直视无畏,冷静坚毅。她画自己支离破碎的现实,器官分离、开刀等表征,意象鲜明,色彩明亮,仿佛肉体与爱情的痛苦得以转移、升华为艺术,冷眼旁观他人的悲惨。婚变后,弗里达酗酒,创作的《两个弗里达》(1939)是她的一体两面,曾经被爱与失去所爱,心脏只剩一半,血管刚被剪断,鲜血流淌。


待到最终,无力的脊椎得靠钉满钢钉的矫正衣替代,肉身困在钢圈里,挂了几滴眼泪的弗里达的痛苦也是坚硬冰凉的,风景在荒芜中,仿佛人生也是。弗里达只有一个,张爱玲也无可复制,两者作品之间起了微妙的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