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赶着外出的日子,原来可以有旅行一般的心情:闲适、随意,就像初秋出游的感觉。
阻断措施解封的第一天,手机上看到朋友们发来几家商场熙来攘往,人们摩肩接踵,谈笑甚欢的图片,一眼望去,真有过年过节的感觉。
两个多月的阻断措施,人们宅在家里太久,早有出游的渴望,一旦解封,出门走走逛逛,仿佛梦想成真,想想也能理解。
较为匪夷所思的是,看新闻的时候,看到英国海滩竟然挤爆50万人,如果不是发自通讯社图文并茂的图片故事,还以为又是假新闻。英国人还真够乐观,在疫情还在延烧的当下,可以如此不顾防疫规定,集体涌向海滩,看那照片上万头攒动的景观,俨然一场海滩嘉年华,老外们之“随心所欲”也确实叫人自叹不如。
接下来的日子,不知为何,突然连续下了几天大雨,每天早上在细雨霏霏中醒来,往长窗望出去,总望到地上一片湿漉漉。那种已凉天气的感觉,真像初秋时分。
那几天大家忙着关注的,倒不是商场里不该有的人潮,而是岛上不一样的路况,WhatsApp里群聊组发来路上淹水的视频和图片,视频里汽车或涉水而过,挣扎前行,或引擎死火困在水中,转发来的视频里有网友发挥创意,将这次的淹水以“Great Singapore Sail”命名,只看文字不看图片,还以为“sail”(航行)为“sale”(减价)之误,看多一眼之下,不禁啼笑皆非。因为疫情的关系,一年一度的新加坡热卖会(Great Singapore Sale),26年来首次取消,没想到没了“热卖会”,迎来的却是岛上的一次“大航行”。
没有人会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叫全世界都关了边境,人们不得不取消全年旅行计划。网上读了蔡澜的专栏文章,美食家却已忙着规划旅程,兴致勃勃地谈起“疫后旅行”,蔡澜先是否定了去美国的“可行性”,“美国是不必问的了,就算没病菌,黑白人动乱不息,随时发生暴力事件,绝对不可问津。”然后又提起意大利美食和白松露虽具吸引力,但疫情关系,也非理想之地。
美食家的旅行以吃遍天下美食为己任,疫后旅行依然,蔡澜的疫后首选是马来西亚和日本,他向往到马来西亚“大啖猫山王榴梿,吃美妙的河鱼、炒粿条、肉骨茶等等小吃”,一篇《疫后旅行》之后,蔡澜又写了《疫后旅行》之台湾篇,这回他计划着到台北吃红烧大肠,吃沙律鱼卵,再坐高铁去台南吃虱目鱼、红蟳米糕,然后信心满满地宣告:“待瘟疫一过,即动身。”
最近这阵子常想起《沉思录》作者巴斯卡的名言:“人不快乐唯一的原因就是,不知如何静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懂得这句话是因为多年前读艾伦·狄波顿的《旅行的艺术》。
在《旅行的艺术》里,狄波顿让我们见识了历来成名作家、画家的旅行方式与心态,他以这些纵横古今的名人做向导,再将他自身的旅程和名家们的经验交织起来。印象深刻的是,狄波顿引述了法国哲学家巴斯卡的名言后,列举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旅行模式,一是《新大陆赤道地区之旅》作者亚历山大·冯·洪博的南美之旅,洪博为德国科学家,他那场南美之行耗时多年,路途艰辛,旅费及阵容都庞大,洪博后来说了,之所以不辞劳苦完成环绕着南美洲的那次旅行,是因为他渴望从一种令人厌倦的日常生活转向一个奇妙的世界。
我们总是以为,日复一日,周而复始的生活和环境十分无趣,旅行是跳脱日常最直接的方式,不一定为访胜寻幽,但至少是暂时远离本位,远离自己渐渐厌倦的日常。
有趣的是,与洪博相反的是,法国人德梅斯特以自己的房间为景点,以新奇的目光重新注视房里的一切,无需花费分文,在卧室里完成了一次特别的旅行,也完成了一本名叫《斗室之旅》的书。
《新大陆赤道地区之旅》和《斗室之旅》代表了两种不同的旅行方式。在狄波顿看来,德梅斯特的《斗室之旅》之所以寓意深远,见解独到,因为德梅斯特说了许多人没说的:“旅行带给我们快乐与否,或许要看心境而非旅行的目的地。”
狄波顿则进一步说,如果我们能把游山玩水的心境带入自己的居住地,或许会发现,自己的家和高山步道,和洪博在南美洲看到的,有蝴蝶漫天飞舞的丛林同样有趣。80年以后,尼采读了德梅斯特的著作后大为赞赏,有感而发道,有些人知道如何利用平淡无奇的日常,使自己成为沃土,而且结实累累,他又进一步感叹,有些人懂得化腐朽为神奇,另有些人恰恰相反,化神奇为腐朽。
解封后那几日,在像秋天一般凉凉的雨天里,不知为何,我反而天天起得早,还没开动电脑办公前,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喝杯热热的英式早餐红茶,吃片鸡蛋吐司,翻完报纸,在小阳台前,看着雨水急一阵缓一阵的飘打在芽笼河上,湿湿的河边走道上,时不时有戴着口罩的路人,撑伞疾步而行……雨天里,没赶着外出的日子,原来可以有旅行一般的心情:闲适、随意,就像初秋出游的感觉。这时,蓦然想起苏东坡名句:“何须魏帝一丸药,且尽卢仝七碗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