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故事。这些故事如果都随着他们去世而消失多可惜呀。


我们称她“董事长”,因为她天天准时报道,比上班还勤,上午7点多就到楼下的多功能亭子坐上一整天,傍晚五六点才离开,星期天也报到。中午失踪一下,或许回家吃午餐吧。一天下来,上午和下午她有茶点时间,走几步路到附近咖啡店买咖啡到面包店买点心,回到长椅上吃喝,也不跟别人说话。那长凳并不舒服,或许为阻止人们长时间坐着甚至躺着,是金属长条组成的镂空式长椅,坐久了屁股会有一条条长长的印痕。老婆婆坐一整天当然不舒服,她有好对策,找来硬纸皮铺成座垫,那张长椅成了她的专用。


猜想她住附近组屋,该是白天家里没人就下楼来坐,等黄昏家人回来了才回去。她衣着干净,独自喝茶吃糕饼,静静坐,不惹麻烦,慢慢成为我对这邻里的一个识别标志,白天出门时总会注意她在不在。


阻断措施开始,长椅上拉起一条条塑料带,阻止人们坐下,“董事长”却继续坐在她的长椅子上,有社区距离亲善大使出现,劝她回家去,她会消失一段时间,等亲善大使离开后又回来。


其实还有几个老人也是白天时间在附近逗留,有个骑脚踏车,口罩永远挂在下巴,老是坐在脚踏车上和人聊天,亲善大使一来他就踩着脚踏车走开。或许他们家里白天没人在,或是无法24小时与家人面对面,在邻里咖啡店凉亭闲聊闲逛是唯一出路,我开玩笑说,他们都是有家归不得,阻断措施打断他们的生活安排,更加没有安身之所了。


英国作家本奈特(Alan Bennett)有本《面包车里的老妇》(The Lady in the Van),小小的一本口袋书,写一个无处安身的流浪者最后的归属。


他说的是真人真事,有15年时间,本奈特允许一个流浪老妇把面包车停在他家门前。作者说:“大家都说我疯了。让我解释一下,我肯定不是什么慈善家。”莎波特女士驾着黄色面包车四处为家,来到他所住的社区。莎波特会把车子停在一户人家屋外的路边,车周围逐渐堆起一个个垃圾袋,屋子主人忍受不了赶她走,她就移到下一户人家外面,渐渐地来到本奈特屋外。本奈特解释说,他在家里写作,窗口向着大路,看到不时有人来骚扰老妇,他就出来把骚扰者赶走。可是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他根本无法好好写作,唯一办法就是让老妇把面包车停进他家的前院里,因为是在篱笆范围内,外人不能进来,老妇就不会再有麻烦。开始以为只让老妇停两三个月,想不到停了十多年,直到老妇心脏病发死在面包车里。


面包车里堆满废物食物残渣,肮脏程度让人叹为观止,前院也经常丢满垃圾。老妇脾气也不好,让本奈特吃了不少苦头。本奈特很少让老妇进屋子,她身上的气味让人受不了,偶尔她进屋用了厕所,本奈特就得花几小时清洗消毒。本奈特如何容忍她那么久,真是奇迹。


莎波特死后,本奈特必须处理她的后事,对她的身世才有些了解。莎波特年轻时几次想进修道院出家,但都没有成功。二战期间她曾是救伤车司机,差一点被炸弹击中。战后她进过精神病院,几次逃出来,到处流浪,却也证明自己能独立生活。她住在面包车里四处留宿,碰上最大麻烦是有个摩托车骑士撞上面包车受伤而死,莎波特因为面包车没有买保险,害怕被罚,逃离现场而被警方追缉,她改了名字四处逃避,流落到本奈特居住的社区。


莎波特的遗物里有个信封,写着本奈特的名字,本奈特这才知道老妇有个兄弟。找到这位老先生后才知道莎波特年少时在巴黎学钢琴,老师认为她有天分,应该朝演奏家的路子走,想不到后来却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她的坟上没有刻上名字。本奈特说:“对一个不想让人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来说,或许她对这样的安排不会有意见。”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故事。这些故事如果都随着他们去世而消失多可惜呀。


两三星期前“董事长”没来“上班”了,一直到现在没看到她。我住过好几个地方,每个地方似乎都有一两个这样的人物,我无法知道他们的故事,他们寂寂无闻,我却很想知道他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