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远方的最初想象和幻想,其实都来自文字。那古典诗词里的花花世界,不就是一个个的旅行者建构出来的吗?异乡床前的明月光,轻易地勾起旅人思乡之情;行至天涯海角,原来是为了坐下,休息,看云起。苏轼游赤壁,写出了最浅白也最贴切的道理:人生如梦。


《西游记》能当成旅游文学来阅读吧。师徒几人的故事,不就是旅人挂在嘴边的“过程比目的地精彩”的真实写照吗?《环游世界80天》出版于旅行尚未大众化的19世纪末,书名起得真好,有畅销书名的元素。如果现在按照作者所提供的行程来环游世界,三几个星期应该能轻松完成。科技提升了效率,轻易实现了梦想,但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玩吗?我想起没有电子邮件的时代,人们会在旅途中寄信及明信片,选好看的邮票,写几行潦草或秀丽的字,很有仪式感。旅行,要慢慢的,才会好玩。


出发前的阅读,经常能成就一次梦寐以求的旅行。我对沙漠的期待来自三毛的文字:“落日将沙漠染成鲜血的红色,凄美恐怖。近乎初冬的气候,在原本期待着炎热烈日的心情下,大地化转为一片诗意的苍凉。”当我看见沙漠,听见“呼啸长空的风,卷去了不回的路”,这里收藏了她前生的乡愁。如果海洋让你迫不及待出发,高山激发你征服的欲望,面对这广阔无垠的黄沙,你真的只能流浪。


文字有使人出发的魔力,回家之后的阅读,则让目的地多了一个维度。由于曾经在中国生活,所以对书写中国的旅行文学特别感兴趣。何伟的中国三部曲,藏有不少好作家应该有的敏锐观察。正因为是局外人,所以他在《寻路中国》里,观察到中国地图册里,会有台湾的公路地图和南沙群岛的地图,虽然依旧有数个国家针对南沙群岛的主权争论不休,但在中国出版的地图集里,不可能不收入南沙群岛的地图,就算岛上没有道路,也没人居住。没有什么比地图,那么形象的标出了领土,宣示其拥有的范围。


动人的旅行文学,其实都是缺乏形容词的,更不会时时刻刻人间四月天。张爱玲最接近旅行文学的作品是她于60年代回到台湾和香港所写的《重访边城》。那看似琐碎的文字里,藏着一些绝妙的观察和描写,文章结尾时,张爱玲闻到了浓烈而热乎乎的屎臭,心里想那是香港给她的临别秋波,想到这点,她想笑但笑不出来,因为她是要和香港诀别了。重看这段文字,想起现在的香港,还是令人感觉唏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