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选举,意外地让词拙语钝的言论出街了。语言有双刃,可撼四方,也可自伤。
耄耋损友来电,聊说冠状病毒招来行动限制令的几个月里,他手机接收到的华语视频比以往都多。这些视频,来自五湖四海,但品质良莠不齐,尤其是本地土产,让他不胜唏嘘,觉得不少段子的语言表达,力不从心。一起翻车事故,短短三两分钟,除了画面,尽是一堆反复使用的感叹拟声词。这类短片,一般上事发的时间地点阙如。好一些的,虽然没有地区街名,但告诉你“大牌二百几”。视频中的描述用语,就像播放着的黑胶唱片跳针了,来来回回入耳的,就是“这次吃力了,啧啧啧,你看,wa lan ,吃力,你看你看,XXX的,吃力了……”,说方言时如此,讲华语也大致这般。
国人的语言表达不力,不囿于贩夫走卒。高官显贵、政要达人,一样都有向上空间。多年以前,我与外来专家常聚,他坦言客居此地二载,所感知的在地双语水平,与他来之前的认知有大落差。我听着泰然不惊,游走江湖多年,也已感知我辈的华语表达,经常言不尽意、单调失准。若遇他人赞美,不妨打折,别全单照收。
用词单调,并非对错问题。来回老用那些个字眼,叫词穷,这犹如天天吃同一道菜,不免乏味。语汇短缺,更是常态。学生的作文本上,常见个人词库闹粮荒的窘态:“那个卖票的人;那个开车的人”……这种表达,是基本词不足的力证。
我平时在街上走,遇上有趣的说白,会录下以自娱。在商场里,有母亲告诫孩子:“不要跑,弄到我不知道。”外来人听着就得费心思,琢磨到底会“弄到”什么?组屋长廊上,路人甲对路人乙说:“我的钱已经没有了。”看官,是钱不见了吗?非也,是用光了。商场内,二丽人边走边商量午餐,丽人丙问:“你想吃哪里?”别慌,她是问你想吃中餐或西餐,酿豆腐或粿条汤?
在咖啡店叹茶,忽然鸡饭摊主提高声量飙一句:“后面要什么?”不抬头本土姜大概能明白他的意思。食阁里,要是有人问你:“椅子要不要?”椅子虽不是你的,但千万别费神去请示食阁老板;顾客问面包店服务员:“里面有东西吗?”她的意思是:“面包里是否有馅料?”
掺杂,这种语言表达在岛上通行无阻。一旦跨出国门,也当让人另眼相看。用词不掩饰本土色彩,染着方言或马来色调,接地气而现活力,本来无可厚非,但一句一段之内杂交使用,以华语英语方言马来词混杂凑成,很难跟国际接轨。这样的表达,最常入耳来:“then我跟她说:so cheap ,不买很sayang lay!”这类陈述,会不会有杂草丛生的感觉?本地人窃以为双语兼通,自我感觉良好,有时略嫌坐井观天——它用词失准,搭配不当,听似顺畅,其实是一渠浑浊的流水。
大选刚刚尘埃落定。竞选期间,候选人的语言能力,成了选民观战的娱乐焦点。政治人想要自在地以庶民语言和选民博感情,先得掌握语言工具,用得自在,掌声自然来。在下里巴人之地,弹奏阳春白雪,不会有共鸣音效。当年潮州怒汉刘程强站上竞选舞台,以他人少用的语言表达,激荡出满山满谷回音。面对选民,不可能只聊天气,民生课题绕不过去,就得扎稳语言的马步。要唱绝这出戏,必须趁早晨昏练嗓,一张口就得观众缘。
深明此道的从政者,发觉自己的语言短板,不在乎晚起步学话容易舌头打结,义无反顾十年磨一剑,虽来不到舌灿莲花境界,但随口传情达意不是问题。不似一些人浮沉政海数十年,每次用华语发表胜选感言,只能来回说那两句话聊表谢意。态度有时也迎来掌声。这回大选,反对党候选人临阵磨枪,上电视参与华语竞选广播,有让人“为之一振”的发言:“今天本来是苏先生要给这个台词的,可是因为他病倒了”;当今七八十岁的老人还必须去“捡垃圾,捡cardboard ,捡那些水的铁罐”;“我们不要让这个社会变成一个社会,外国人有奖学金,可是我们的这些老人家一直地被虐待”;“行动党一直从1965年虐待百姓……做了很多不道德的东西”……一场选举,意外地让词拙语钝的言论出街了。语言有双刃,可撼四方,也可自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