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几分钟,客厅的布置,主人的衣装谈吐,厨房传出来的饭菜味道,多年后留下一个组屋的记忆。不是什么田野调查,却知道每一道门后面都有它的光影气味。


虽然附近有体育场,在聚氨酯橡胶跑道上健行够弹性,我却还是喜欢走在邻区的洋灰人行道,完成每天该凑足的健康步数。这一路上有兴建中的公寓,有不同年代的组屋,建屋局兴建的第一批组屋就在这里,还有更早SIT建的两层楼“HDB排屋”,50年代到90年代不同时期的组屋不同的风貌。常常好奇,不同屋子里住着的是些什么人。


沿小丘上坡下坡,或许因为斜坡路费力,行人不多,组屋门户多关着,白天晚上都寂静,没遇上多少人。阻断措施后期,咖啡店不准堂食,“安哥”们饭后没地方聊天,有些聚在停车场入口石墩,各带饮料聊天,才少了点冷清。


前些时候读本地社会学家的书,她说,“每当想起我的研究项目,一个记忆就会浮起,激荡起复杂的感觉,那个画面,我开车驶离那些租赁组屋,我做田野调查的地方——无数次,好几小时的访问后,回到车里,开动引擎,拿出水壶喝口水,开车回家。家是舒服的公寓,不过是半小时车程的距离,两者却是两个世界。”


一座座的组屋,可以天天走过,却未必有机会看到门后面的故事。


少年时代参加文艺团体,到处去推销图书卡带,有机会敲开一个个的家门,短暂几分钟,客厅的布置,主人的衣装谈吐,厨房传出来的饭菜味道,多年后留下一个组屋的记忆。不是什么田野调查,却知道每一道门后面都有它的光影气味。


一个地方或许很难用一个地名代表。城市太大了,就说一个邻区也超过我们所了解的。我所住的社区,我所知那么少的一丁点或许只是认识或不认识的几个邻居。


“他对中上环的史料非常沉迷,熟知眼前一棵树、一幢楼、一条街、一个公园的故事。她问他这些属于过去的事物与他有何关系?当你对一事一物,或者对一个人,了解很深,你自然明白它的价值所在,不想失去它。”香港年轻作者赵晓彤的《步——纪录香港》有这么一段,她和同事午餐后为了不想那么快回返小小办公室,尽量用尽每一分钟在附近散步,沿着荷里活道来到中环,他指着眼前的建筑说起它们的前世今生故事。这本关于地方的小书,每一篇都是以香港地方命名,美孚、石硖尾、观塘、青衣、升平村、深水埗,它却不是一本地志史,而是半虚构的短篇,几个人物,几年的生活交集,让他们在一个地方相处,因为有人,地方的改变也牵扯出来,例如石硖尾木屋区的大火后原地建起香港第一代公屋,后来都市更新拆迁只剩下的一座美孚楼,活化为青年旅舍,他和她在旅舍的冰室里各点了英式早餐和咖啡,展开故事。


那篇《彩虹邨和牛池湾》的短篇,“他和她和池,有一段日子,每天都在牛池湾自修室温习。他和她住在自修室附近,而池,却要经过17个地铁站,转乘两次才到。”等池的时候,他们总在附近散步,穿过牛池湾的室内街市,来到露天市集,市集两旁是村屋,楼上住人,楼下是杂货店、海味店、水果档。然后又走到永定道,看着坡下乡村一家家不同的铁皮屋顶,有铺上帆布,压着砖头、轮胎的,“她会想象风如果吹走任何一块铁皮,她便可以一窥房屋的秘密,家里有什么家具和布置,她可以从屋内物件猜测屋主是怎样的人。”


喜欢看梵高的素描和速写,不同于他油画中强烈的色彩,素描速写里只有黑白线条,有些作为油画创作收集素材,有的却是画了油画后向给弟弟写信时画下的说明。我的那本《梵高素描》,收录他大量素描中的100幅,仔细看了他1890年的作品,有农舍内景里桌边的两农妇,农人挖地,保罗嘉舍医生肖像,奥维尔街道上比伦的屋子,易莱斯的农地里劳作的妇人,医生太太弹风琴,男人头像,还有两幅花的素描,各是百合花和风信子。这些都在奥维尔小镇画的,是画家生命的最后几个月,他记录下的是他的朋友,保罗嘉舍和太太的样貌,比伦的屋子,易莱斯的农地,还有劳作中的邻居,该是那段生活中重要的部分吧,也让人们知道了奥维尔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