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刻无声,仿佛无声的告白,只是默默守着自己的世界,在时光的折褶里,不悲不喜,一片安静,无声胜有声的文化厚度,或许就是如此从容淡定吧。
2012年滨海湾金沙艺术科学博物馆“蓝海福建文物大展”第三展厅,展出多件来自中国泉州两大博物馆的重要宋代文物,包括曾赴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展出的一级文物,都是首次南来本地。
展厅里有一幅墨色纸张,静处一隅,仿佛与世无争,默默守着自己的本分和位置,自在悠然。
这是策展时,特别要求借展的南宋《祥应庙记》碑,珍贵的原碑砌在墙上,属于保护文物,能借到原碑拓片,已是难得。
原碑出自有一千多年历史的莆田乡镇祥应庙,上世纪40年代原庙荒废,主庙内这件石碑被移嵌于城内元妙观东厢庭院的墙壁上。
碑额上刻隶书“祥应庙记”,南宋绍兴八年(1138年)立碑。
这方古碑的价值,就在碑文里的这段文字:
“泉州纲首朱舫,舟往三佛齐国,亦请神之香火而虔奉之;舟行神速,无有艰阻,往返曾不期年,获利百倍。前后有贾于外番者,未尝有是,咸皆归德于神。自是商人远行,莫不来祷。”
意思是:泉州商人朱舫到该庙请香火到三佛齐经商,一路顺风顺水,往来不到一年时间,就获利百倍。为前所未见,大家都归功于庙神护佑。从此商人远行,都到此祈求保佑。
这段文字,清楚记述当时闽商南下苏门答腊来回贸易的具体过程,人时地等要素全都有,为迄今发现闽商定期来往印尼最早的明确记录。
三佛齐(Samboja),是苏门答腊东南部古国室利佛逝在宋代古籍改用的名称,其主要城市是巨港和占碑。
据阿拉伯学者马素提(AL-Mas'udi)著作称,他在943年(中国五代十国时期后晋)经苏门答腊时,就见“有多数中国人耕植于此,而尤以巴邻邦(今巨港)为多”。
年代更早的东晋高僧法显(4-5世纪)、唐僧义净(7-8世纪)前往印度,都有到印度尼西亚爪哇岛及室利佛逝的记录,显示早在千多年前,两地海上交通往来相当频繁,已有许多华人南下南洋。
碑文里有个特别名词,就是“纲首”。
纲首是获得官方批准并授权出海的船东兼货主,多为富有海商。如宋朱彧 《萍州可谈》卷二载:“海舶大者数百人,小者百馀人,以巨商为纲首、副纲首、杂事”,管理海上船务。
据记载,纲首必须由官府指定的大商人担任,负责选择船上人员,货物的买卖,指挥航行,管理船务,领“公凭”出海,市舶司还会授予“杖一条,印一颗”,可以杖打不服从的船员。
出海时,通常是以一船为一纲,也有数船为一纲的。朱舫是泉州纲首,有商家及官方代表的双重身份,是南宋泉州一位大海商。
当时泉州市舶司负责签发南海(东南亚与印度洋)贸易的出海公凭,日本等东海贸易则由明州(宁波)海关签发。
日本古籍《朝野群载·太宰府附异大宋商可事》就记载一份北宋末年泉州纲首李充的出海“公凭”全文,称“泉州客人李充,今将自己船一只,请集水手,欲往日本国转买廻货,经赴明州市舶抽解(在宁波海关缴税),乞出给公验前去(全文略)”,清楚记录纲首的角色。
李充这份“公凭”内容,还说明当时泉州海商已发明并使用固定容量的竹木箱笼框架,称为“床”,将零碎货物集中装载,可快速及整齐地装入各隔水船舱,可谓世界上最早的集装箱海运的萌芽。
当年朱舫从泉州前往莆田祈求平安的南宋祥应庙,主神并非如今闻名天下的莆田湄洲天后妈祖,因为那是妈祖信仰刚出现不久的年代。

据《祥应庙记》碑文记载,该处五代时期已经有神祠存在,原名火官庙,北宋大观二年(1108年)得朝廷赐予庙号祥应,宣和四年(1122年)得封号“显惠侯”。
妈祖是在北宋宣和五年(1123年)才首次获赐“顺济”庙号,南宋绍兴廿五年(1155年)才首次受封崇福夫人,受赐受封的时间均比“显惠侯”迟。
在朱舫来往南洋经商的时代,莆田一带民间信奉祥应庙神显惠侯的人很多,泉州市舶司和官方及许多海商出海崇祀的水神则是“通远王”,声名日隆的女神妈祖仍为地方水神之一。
但在南宋中期妈祖已晋升为“妃”(相当于“王”的级别),祥应庙神显惠侯却始终未能登上“王”的级别,开始比妈祖低了一级。
入元之后,显惠侯、通远王等宋代著名地方水神纷纷隐退,为妈祖信仰所取代,并逐渐为世人遗忘。
一张并不起眼的碑拓,可以蕴含如此丰富历史讯息,有800多年前闽商来往南洋的记录,也反映了妈祖信仰初期的状态,令人赞叹。
碑刻无声,仿佛无声的告白,只是默默守着自己的世界,在时光的折褶里,不悲不喜,一片安静,无声胜有声的文化厚度,或许就是如此从容淡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