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奎斯的《百年孤寂》之所以那么令人着迷,也因为在那似乎诡奇,似乎虚幻,似乎不可思议的故事情节里,有太多历史的,现实生活的轨迹可寻。


傍晚,接到文史研究者李国梁转发来的面簿贴文,一位网友在面簿上分享童年往事,贴文开头就说,“我离开新生学校都几十年了,却不能忘记点滴往事。”


看到贴文写的是新生学校,我很快就读了一遍。几年前,有一回突然想起小学时曾经就读过三年半的新生学校,却又感慨于母校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里陡然一阵失落,于是发了简讯请教李国梁,想知道当年的新生学校,究竟是在目前什么地方。感谢国梁为此查找一番,不久即以简讯回复说,有好心人帮了他一把,找到新生学校的校址,对比地图后,应该是现在的惹兰友诺士大牌第17座一带。


贴文作者“Tan Kok Bin”应该是新生学校毕业生,他对母校的记忆很深,在他笔下,新生学校“俯瞰就像个十字架,说得漂亮一点,像一架飞机。飞机头是校长与教职员共用的多用途办公室。办公室靠墙有个玻璃柜摆满图书,算是图书馆。办公室的一角有个小柜,那是专卖作业簿的贩卖处。办公室横接三间教室,中间那一间挂了一口钟,作为报时之用。这间教室有一个门通往办公室,又左右各开一个门洞通往两旁的教室……”


有趣的是,贴文又写道“教室没有天花板。有时屋顶上的壁虎凌空撒尿。如果不幸被尿液射中,那种腥辣的臭味,洗也洗不干净,遗臭终日。”贴文也提到了训导主任林老师“除了教历史,还负责敲钟。他每天骑脚踏车来上班,准时敲钟,多年如一日”。


这就是上世纪初期至六七十年代,新加坡普遍可见的乡村华校,像这样有“壁虎凌空撒尿”的校舍尽管简陋,却年复一年,培养了一届又一届的毕业生。由于新生学校坐落在马来甘榜中,学校里偶尔还会见到马来学生,甚至印度学生。


我在怡保出生,长大到4岁一家人移居新加坡,我曾经努力拼贴全家移居新加坡的那一段童年岁月,尤其是7岁至10岁前读过的新生学校,可惜因为景物全非,学校不知什么时候已被连根拔起,那段记忆宛如无法连贯起来的蒙太奇画面。


那年小学四年级还没念完,我就在下半年转校了。那是1964年,是新加坡历史上极为动荡的一年,新马合并,种族暴动……而那时的我,对这一切还似懂非懂。我们家就住在马来甘榜里,左邻右舍有不少马来人,平日大家相安无事,种族暴动时甘榜里突然气氛紧张,邻人之间彼此防备着,尤其是夜里,家里大门紧锁,远处充满敌意的击鼓声此起彼落。不久我们在恐惧中搬离马来甘榜,在爸爸一位好友家借住了一个多月,直到找到新居。


我有时会想,历史洪流给微小个人如你我所带来的影响是难于言说的,我相信,因那次种族暴动而迁移出马来甘榜的华人家庭一定不少,但在一般可见的历史叙述之中,这些都在记录之外。


我也常想,马奎斯(也译马尔克斯)的《百年孤寂》之所以那么令人着迷,也因为在那似乎诡奇,似乎虚幻,似乎不可思议的故事情节里,有太多历史的,现实生活的轨迹可寻。小说里由邦迪亚家族建起来的马康多村庄是一个曾经意外失忆,也曾经刻意遗忘的村庄,人们曾经集体失眠,因失眠而失忆。


马奎斯将失眠症写成传染病,第一个传播失眠症的人是村庄里一个来历不明,惯性吃泥土的女孩,在受她传染下,马康多不但人人都染上失眠症,且失眠久了还成了失忆症。马康多人集体失忆后,人们开始失去童年的记忆,继之连食物的名称和概念也都不复记忆,他们给房里的每件东西都写上名称:桌子、时钟、门、墙、床,甚至到畜栏和田地里去给牲畜、家禽和植物标上名字。最后各人连自己的身份也都不记得了。


在马奎斯笔下,马康多人的记忆可以轻易刷去,历史也可以蓄意被遗忘。《百年孤寂》有个精彩章节,写的是马康多的香蕉大屠杀,故事开始自美国人发现了马康多这个盛产香蕉的村镇,开始到这里开辟香蕉园,大量种植香蕉以牟利,香蕉公司专横跋扈,想尽方法剥削工人。备受压榨的香蕉工人开始反抗,他们聚集广场,爆发了一场大罢工,这时政府派兵镇压,一阵机枪扫射下,3000人在一瞬间丢了命,军方又将3000具尸体一排排堆叠起来,载进运香蕉的火车,就像运送香蕉那样,运载尸体的火车一路驶向大海,最后将尸体丢进海中。


一个大屠杀的幸存者,劫后告诉村人,在那场屠杀中“死去的人必定有3000人。”可没人相信他。有人反过来告诉他,“没有任何人死亡。”甚至有人说,马康多从没发生过什么事。


香蕉大屠杀之后,马康多连续下了4年11月零2天的大雨,香蕉园陷于一片汪洋中,马康多回到荒芜状态,此后一蹶不振。小说到了最后,邦迪亚家族的最后一代人———个长有猪尾巴的婴儿被蚂蚁吃掉,飓风把邦迪亚家族建立起来的马康多村庄从地面上一扫而光,邦迪亚这个百年家族也从人们的记忆中抹掉。从此也没人记得,这世间,曾经有个叫马康多的村庄存在过。


是的,马康多是马奎斯虚构的村庄,可香蕉大屠杀却是真实的历史,就发生在哥伦比亚,马奎斯曾经生活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