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踏步信息时代,人人手机在握,弹指间音容具见,不再劳烦诸君以笔墨寄诉衷情。大潮不可忤,鸿雁传书、尺素札翰往还的方式即将一去不返。
升中一那年,父亲给我下达了一项新任务――给远在海南岛素未谋面的祖父写信。过去给祖父捎去的家书,都由父亲执笔;祖父的回函,也都由父亲以方音念给母亲听。自三年级开始学习作文,我对它一直心生排斥,主因是脑袋空洞无物,为文造情的本事没学上手,面对命题,也就胸无点墨了。往往作文课折腾了半天,仍熬不出三言两语,懊恼得跺脚催尿急。那十余年课堂上的书写作业,我的分数多在六十三四徘徊,过七十是凤毛麟角,跌出六十,不时有,难过五分钟便恢复随遇而安的状态。父亲当年在家乡高小毕业,能提笔写字,捧书读文,算是老天爷的恩赐了。在小学文凭能框裱厅堂挂的年头,我升读初中,父亲但觉门楣曙光在露,因此给遥远的祖父写信一事,他的期待值高,对我压根是苦差。
不善沟通,是我的短板,尤其是对长辈。当父亲交付我与祖父鸿雁往来的任务时,我硬着头皮收纳,内心七上八下,举笔千斤。苦恼数日之后,我决定周末到小坡书店收集灵感,在学生书店翻阅了架上所有的作文参考书,记下若干词句,包括“千山万水阻隔不了我对你的思念”,便打道回府,摇笔为文,勉强堆砌了一页陈腔滥调,经父亲过目,信笺就漂洋过海北上,去撩拨一名古稀老者遥念子孙的心弦。
一切都从文抄仿造起步。这一小篇拼凑的廉价组装文字,个把月便回收了过誉的褒奖。父亲接到祖父回函,笑盈盈一脸,他带上了新主意,要我当下用方言把信念读,让母亲分享故乡捎来的快意。当众诵读夸奖自己的赞辞,是件无地自容的尴尬事。我的方言水平,只宜寒暄,要播文读稿,道途只能磕磕碰碰。父亲没有放鸟回林的意思,逢读信时刻,他都坐在我身旁,及时给我补救方音。祖父的来函,修辞有点文言范。读信,让我感知了方言里某些语汇的文白读法,也明白了以方音念读这种来信,应该临场根据需要添字转白才能让听者会意。
家书随着四季节庆循环,我点滴收纳,有不曾预期的小收获。都说“音容久阻,书信难传。”祖父与我的关系搭建,原本只靠平面的照片支撑,有“容”而无“音”。父亲亮出鸿雁代书的点子,是对“无音”的间接补偿。这段文字活,于我,情感关系的提升其实有限;于祖父,应该是政治封闭的时局下,一帖颇具“望梅止渴”效用的药剂。这段因由血缘而有的生活情节,持续七八年后因祖父辞世而告一段落。以后,父亲继续让我给其他近亲写写家书,由于对彼此的生活异常隔阂,寄信主要是逢年过节汇款报平安的需要,文字就越来越三言两语,旧话重写了。
读信不易,写信更难。我初小时念过一年《尺牍》,这门功课,太难,苦药一剂。念读低年级便条里的文言用词,不易体会前人良药苦口的用心。《尺牍》就是应用文,半文不白的词句,对识字率有限的童子,确实苦不堪言。高小的《尺牍》课本里,“兄近抱采薪之忧,想系劳神过度所致。弟固深知兄者,特献刍荛之见。”这是啥冬瓜豆腐?“采薪之忧”是得病的婉转说法;“刍荛之见”表示浅见,自谦词。《尺牍》课本里这类深辞奥语,炉火里冶炼锻造着少年人的意志。
虽然父亲的学历浅,但含金量高。他替母亲书写家书,完稿后必念一遍给母亲,我在旁聆教,但觉他行文高深有墨,字体平稳有力。毋庸置疑,他的老式高小段数,远优于我的摩登高小啊。这段为父代笔的家书活,我印象更深的是父亲退休后,不时提起自己的启蒙老师,他想以书册馈赠。父亲多次让我到书店寻找各种老式童蒙读本,第一册是《幼学琼林》,我很快便交了差。他着我修书同寄,我在信里落力代父感谢恩师,后来老师给父亲回函,那是秀才的文字架势,不因政治的更迭而变味。事后闲聊,偶然得知,父亲的老师只长他两三岁。这是政治不靖年代的真实显影。而今踏步信息时代,人人手机在握,弹指间音容具见,不再劳烦诸君以笔墨寄诉衷情。大潮不可忤,鸿雁传书、尺素札翰往还的方式即将一去不返。这年头,倘若收到手书长信,那是天外来书啊。寄身高速时代,生活里已没了对邮差的期盼,灯下读信的暖意,被强势阻断屏幕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