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官方与媒体的记录、报道之外,身在现场的作家,不论是张翎《一路惶恐》也好,方方日记也罢,提供的是另一种视角,一种惶恐底下的生活纪事。


2020年真是吊诡的一年,全世界各地无一幸免,突然都遭遇了同一场瘟疫,感受着共同的惶恐。知道张翎出了本散文集《一路惶恐──我的疫城纪事》,写她今年初在温州,历经疫情蔓延,受困疫城的所思所感,我就期待先睹为快。


张翎来自中国温州,目前住在加拿大。最初懂得张翎是因为她那本被冯小刚搬上银幕的小说《余震》,虽然很多人懂得电影《唐山大地震》,比懂得其原著小说还要多,但必须说,《余震》是一部很能触动人心的小说。


2014年,张翎应艺术理事会作家节之邀到新加坡来,我在她抵达之前,和她做了越洋访谈,作家节期间,并主持了张翎的那场主题演讲,如同她的小说,张翎是个温文暖心的人,承她拳拳盛意,那天我们在博物馆的一家西餐馆吃了一顿愉快轻松的午餐。


因为曾经与张翎有过一段短暂却温暖的交集,我因而特别想知道,她身处疫城的遭遇与体会。


张翎这本疫城纪事,并非目前流行的日记体,而是她在冠病疫情初暴发时的生活散记,是小说家根据受困期间的“一些零散记录和事后的片段追忆写成的”。整本书描摹的,是一个人在疫情下困坐愁城的现场。


仿佛命定与这场瘟疫相遇,张翎在今年1月23日,武汉封城当日,回到故乡温州与家人团聚,当时,她并不知道,温州已是全中国除湖北省之外的第二大重疫区,那之后,她猝不及防地就受困于实施“出行限制令”下的家乡,除了至亲之外,她的社会关系也在毫无防备下,一下子被切断了。


张翎形容冠状病毒“像章鱼也像蝎子的虫子”,书里其中一篇《蜗居》细腻地描述了她受困温州时居住的“斗室”,引用了在二战期间被关在纳粹监狱中,后遭杀害的捷克作家尤利乌斯·伏契克《绞刑架下的报告》的第三章《二六七号牢房》的开篇语:“从门口到窗户七步,从窗户到门口七步。”


坐落在温州市区的小小“蜗居”曾是张翎心里的天堂,从这个被她戏称为蜗居的窗口望出去,有一条河流,“能非常清晰地看见对岸尚存的一片草地和几间老式民房,一笼一笼青瓦顶的瓦缝间,间歇钻出一些矮小的植物,大都是绿色的。”


在过去,每当站在窗前看到河边景致时,张翎因而感恩于“在现代都市的市区里拥有这样的一片景致,只能用‘运气’和‘神话’来形容。”但疫情改变了一切。受困于“天堂”的那三周,张翎的感叹是,“当一个人被囚禁在天堂的时候,天堂和地狱没有区别。”疫情中被困,“蜗居”成了她的二六七号牢房。


书中另一章,张翎写了她在行动受限,粮食短缺的斗室里,对饥饿的惶恐,三星期里的60顿餐饭,对她来说,每一餐“都是负担”,是压在她心头的“一块砖石”。她不禁感叹:“在一个物质如此丰富的世界里,一个人可以随时变为一无所有,银行存款、信用卡可以在瞬间成为一张废纸。”


今年1月,当武汉因疫情而封城的时候,武汉作家方方自1月25日起,在网络上写日记,记录她本人在武汉疫情期间每天见闻之点滴,从最初的口罩难求,写到封城期间武汉人的衣食住行,各种民生问题,日常琐事,邻居间的互动,居民们的焦虑不满等,当中不乏对官方的防疫种种做出批评。


在当时,武汉“封城”是一件很能引人关注与悲悯的事,许多人都想了解多一点,武汉人在整个城市被封后如何生活、怎样生活。也因而方方日记当时所带来的现场信息,都足以叫读者一路追看,一时之间,方方及其日记也随之声名鼎沸。


可此一时彼一时,谁也没想到,曾经疫情十分激烈的武汉,在经过封城和“停运”之后,很快就在4月中获得控制。反倒是欧美社会,在疫情暴发后几近手足无措,媒体上读了西方在疫情下的种种应对态度与方式,还真有不少令人瞠目之处。也因此,当我听说翻译版的方方日记在西方出版,并引起中国网民的不满,我也曾想,方方日记中对武汉防疫的批评,或对封城期间一些悲惨情境的描述,还能引起西方人的好奇,甚或指责吗?在欧美,有不少同样的事情不正在发生着吗?


《一路惶恐》更多的是张翎对自己困守疫城的内心剖析,书中有不少她在疫城中的深刻体会与感叹:“若想让一个地方活起来,也许需要几十年的工夫,一代人的努力,而想让一个城市停摆,却只需要一桩新闻,一张布告。”


张翎让我们看到的,也许正如她自己所说,“我只不过是一个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陷入一段狼狈无措困境的人,我笔下记录的不是事件和数据,我想还原的是一个糊涂人对外界突发的灾难所感受到的哀伤和惶恐。”


2019冠病,COVID-19,对我们每个人来说,何尝不是一场“突发的灾难”,有一天,这一场从2019年延烧到2020年,或者也不知要延烧到何时的全球浩劫,势必记录在世界史上,成为世人的集体记忆。对于后人来说,这是一个怎样的记忆?除了官方与媒体的记录、报道之外,身在现场的作家,不论是张翎《一路惶恐》也好,方方日记也罢,提供的是另一种视角,一种惶恐底下的生活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