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底需要多少面镜子,才能避免让自己活得不清不楚?而是不是可有那么一面镜子,就摆在自己思绪一米的前方,每天观照着,可以除焦虑?
我时不时出门还是会忘了戴上口罩,也时不时一不留心就会坐在打了叉的座位上。猛一察觉,必隐隐然微感焦虑,只是这样的焦虑往往一闪而过,倒也不足为患。
说起焦虑来,其实那才是我生活的常态。
自国庆之后,我陷入莫名的焦虑当中,有那么数日精神涣散,脑袋空白,虽不至于坐立难安,然总无兴致拿起画笔,也总觉得灵感荡然无存。后在网上看到友朋转发的一则贴文,才明白自己应是患上了现代人的常见毛病“stresslaxing”。
这自然是新创的时髦词语,多少带有戏谑意味,却也不无道理。新词由stress(压力)及relax(放松)二字合成。两个字意思相左,硬生生凑在一块反而在自相矛盾中,巧妙催化出全新的概念。简单而言可以这么理解:压力源自工作,暂停工作本是为了让身心放松,然你又明白唯有完成工作压力方可化解,因此在放松时由于工作被搁在一旁,压力不但没化解,反而徒增焦虑。
这就是所谓放松的焦虑,它就是个魔咒,紧紧箍住你我的额头。
我同老友说,我其实常面对创作的焦虑。仿佛就是难以言喻的迫切感,鞭笞我不能有一刻的停歇。因为我太清楚,一旦停笔太久,就很难找回创作的动力,甚至可能也就不创作了,一切功亏一篑。
老友就开导说:让身心放松片刻也很重要,重新汲取足够能量,才能激发新的灵感。
老友是旁观者,在距离之外看到的是我触目不及的景致。这或许就是保有距离的好处吧?保持一米的社交距离,早已成了我们而今的生活常规。我们可以轻易与他人保持一米之距,那是为了彼此安康着想;那么我们可曾想过是否也该与自己保持一米之遥呢?
这听起来倒是挺荒谬的。我们怎么可能与自己抽离开来?我们都是自己人生的当局者,又怎么可能不陷得太深?难怪总是醒不过来,只是又有几人能够清醒演完这一生的故事?若是活得太清醒,也许故事反而也就不精彩了。
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我们到底需要多少面镜子,才能避免让自己活得不清不楚?而是不是可有那么一面镜子,就摆在自己思绪一米的前方,每天观照着,可以除焦虑?
但说起来还是挺矛盾的。年少岁月有那么好几年,我都是通过每日爬格子写日记来与自己对话,如同两个我坐在一米的两端,不停地发问不断地试图解答。往往爬完一则日记,会顿觉豁然开朗;只是如果多日没动笔,又会开始感到焦虑,那也是stresslaxing了。
我上周在焦虑中动笔画这幅新图,由于一开始找不到感觉,打底稿时花费好长的时间。但画着画着,就回归了平静。画画或许不完全是我那一米之遥的镜子,但画画让我感知自己的存在,也建构自己人生的意义。我不是在画中反省生命,我更像是在勾描另一个更美好的真实,一个真实的梦境。
老友不搞创作,自然无从体会我的感受。创作其实就是在自讨苦吃;然创作的苦也总有那么一种难以抗拒的魔力,让人情愿甘之如饴。难怪我总是难以抹去创作上的焦虑,只有在动笔作画时,我的心才是安定的;画完了,心又不安了;也只有在忘我创作时,我才是有希望的;完成后,又坠入无望了。所以只能不断期待着下一回的创作,成了永无停息的循环。看来这魔咒我是走不出来了。
又或许,是根本就不愿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