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判”可说是一场花神与冥府判官的对唱,花神提到了数十种花卉,其中一种就是辣椒花,但汤显祖只说了辣椒“花”,并没说到辣椒之食用。


读报时读到中国贵州正举行国际辣椒博览会,会上展示了前所未见的“辣椒冰淇淋”。近年来嗜辣潮流席卷世界各地,但贵州人无辣不欢早已不是新鲜事。


贵州人吃辣椒的花样很多,第一次知道辣椒可以当零食吃是那年去黄果树瀑布,行经贵州的时候。贵州人将辣椒与芝麻、花生、面粉等食材相混合再油炸而成,看起来亮亮红红的,成了贵州人爱吃的零食香酥脆辣椒。


都说黔菜、川菜、湘菜、鄂菜占据中国吃辣版图的重要地盘,过去旅行到中国,分别在贵州、湖南、湖北、四川、重庆等地领教了当地人吃辣的狠劲。从四川人、重庆人将麻辣风味发挥至极致的麻辣火锅到湖南人在菜里放一堆红椒辣、青辣椒,再盛到小干锅里辣味十足的干锅,已成了当地的饮食标志。


我也是个嗜辣之人,对于辣椒,不吃则已,吃辣必吃辣度极高的小辣椒。但我说的是以“南洋”滋味为标准,纯粹的,来自辣椒原味的辣,若你问我,中式菜系里,川菜、湘菜、鄂菜、黔菜哪种最辣,我还真的说不出来。对习惯了南洋滋味的我而言,不管是川菜或湘菜,其辣味加了当地滋味,也多了油腻与重口味,那不是我相对清淡的味蕾所能习惯的。


几年前,有一回看饮食文化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那一期说的是辣椒与辣文化,片子播出不久,旁白突然提及了汤显祖的《牡丹亭》,说《牡丹亭》是中国最早记录辣椒的典籍之一。可汤显祖说的不是辣椒的滋味,而是通过花神之口,提到了辣椒花。


《牡丹亭》说了一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穿越时空、生死的爱情传奇,剧里的大家闺秀杜丽娘为南宋时期南安太守杜宝的独生女,有一日,杜丽娘在后院游园时,在花园小睡,与书生柳梦梅在梦里相遇相爱,上演了一出“游园惊梦”。杜丽娘醒后对梦中情人遍寻不得,抑郁以终。


学生时代读中国文学史的时候,我和大多数人一样,只懂得《牡丹亭》剧情梗概,并没认真,也没耐心读完这本明代经典剧作。看了《舌尖上的中国》那阵子,因为好奇于片中所说“最早记录辣椒的典籍”,特地找了《牡丹亭》原著来读。


《牡丹亭》原剧共五十五出,辣椒花出自第二十三出“冥判”,内容大致说了杜丽娘因思慕梦中情人柳梦梅,因情而死。杜丽娘的鬼魂在地府幽冥间向判官诉说自己如何“一梦而亡”,判官起初斥为谎言,查看了姻缘簿之后,知道杜丽娘与柳梦梅有婚姻之缘,而且柳梦梅日后还是个新科状元,判官于是放了杜丽娘的魂魄出枉死城,让她“随风游戏,跟寻此人”。在花神帮助下,杜丽娘魂出地府,寻觅柳梦梅而去。几经曲折坎坷,杜丽娘和柳梦梅终在人世间成了眷属。


“冥判”可说是一场花神与冥府判官的对唱,花神提到了数十种花卉,从碧桃花、水菱花、玉簪花、蔷薇花到腊梅花、金盏花等等,其中一种就是辣椒花,但汤显祖只说了辣椒“花”,并没说到辣椒之食用。因此一些学者们认为,在汤显祖(1550-1616)所处的明代,辣椒的功用是作为“辣椒花”用于观赏,并非食用。


正巧前阵子读了新上架的《魔鬼的晚餐:改变世界的辣椒和辣椒文化》一书,作者斯图尔特·沃尔顿为英国饮食文化史学者,也是个说故事的高手,看他在长长的十六章篇幅里将辣椒的历史、传播史、烹饪史写成传奇。书中并引用汉学家E.N.安德森(E. N. Anderson)的研究报告,说明辣椒是在16世纪时由葡萄牙人带到东方,而且辣椒传入东方后,也成为东方饮食文化体系的一部分,产生了划时代的影响。但中国地域广袤,辣椒的魔力终究无法一网打尽。


《魔鬼的晚餐》也提到明代高镰著的《遵生八笺》,书里提到辣椒时如此形容:“番椒,丛生,白花,果俨秃笔头,味辣色红,甚可观。”有意思的是,汤显祖的《牡丹亭》与高濂的《遵生八笺》几乎成书于同一时期。


《舌尖上的中国》有很大部分说了辣椒在中国的传播史,看得有趣的是,纪录片叙述了辣椒如何从中国江浙一带的观赏植物,变身成贵州餐桌上的盐。300年前辣椒到了贫穷的贵州山区,已不只是富人园林里供观赏的“辣椒花”,对于饥饿而缺乏油盐的古贵州人而言,辣椒是奇妙的味道,在贵州人的饮食上起了“以辣代盐”的作用。因而辣椒之于贵州,既是患难之交,也是一种“相濡以沫,患难与共”的情谊。而辣椒其实不也是贵州人的贵人,贵州目前已是中国最大辣椒市场,数百万亩红色大基地,养肥了贵州人的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