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玩法,当今外头的汉语世界会考作文题,有些刺激,有些亮眼,有些令人眩晕。
作文题也讲潮流。独立前出生的一代,求学时熟悉的《我的小史》《笔的自述》《XXX巡礼》这类不断翻转练习的题目,早已大隐多年,难得再结伴回返作文本上。那年头,小学阶段只有命题写作,看图作文仍未见形影。作文还有一项延伸作业,是为“誊清”。那是把老师批改后的大作,踏踏实实用毛笔誊写一遍,若再犯错别字,则继续修订,方能罢休。师长用心良苦,同学体会却不及一二。誊清是书法活,在独立后转为硬笔作业,有些进而以“誊句”取代“誊篇”。
我辈三年级开始与作文打交道,多半从《我的家庭》起步,学习描述家中人口、住处、双亲职业、家庭作息等情况,结尾不忘以相亲相爱点题,留下了一页纸上美满人生。学习的道路上,老师诲人不倦,反复在学子心田栽种志愿,默助他们循正途奔向复杂人生。写《我的志愿》,同学多不辜负长辈期盼,小小年纪就醒目地以白纸黑字落下铮铮诺言。当医生、教师或工程师的凌云壮志,道理都说得头头是道。这作文题年复一年亮相眼前,我们意志坚定,一路写来,无怨言。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那是作文纸上的理想,但是你写小贩、司机、马戏团小丑,或担心老师损你胸无大志,惹来同学讪笑,会辜负父母的期望,念及此,便立马端正心态,向蓝天仰望。反正那个年纪多数人心脑仍混沌未开,说不清自己有何志向,将就着把饼画大画圆,眼下并不吃亏。
小学阶段,我们也常与“自述”类题目碰头。除了《笔的自述》之外,常前来招呼的是《水的自述》和《狗的自述》。把自己化身为物,代言它的功用,诉说它的苦乐。这种让你扮演“分身人”的机会,有点难得,胡思乱想的空间大无限,不伤神,轻易就能把格子填满,施施然交差。这种想象题似乎也隐于江湖,原因不详。
作文题是生命体,它常随社会发展而变化。新加坡独立后那几年,在我作文本上登陆的作文题目,还印在脑海的,包括《建立刚强勇猛的一代》《论种族和谐》《国民服役的我见》《母语教育的重要性》《英军撤退对新加坡的影响》……这些命题,和着时代节拍,渗透着当时政治的风痕雨迹。中四那年学校里发生了学生殴打师长事件,翌日早晨,穿旗袍的女老师面有愠色,宣布当天作文。她转身板书,落下“论尊师重道”的命题,再把殴打事件细说从头,牵引我们接力发挥。数日后分发作文本,老师先唱了某同学的名,让他立马往校长室报到。同学离座后,她慨叹了一句:“怎么可以在作文里支持殴打师长的行为?”作文题如此热乎乎新鲜出炉,贴近自己的生活,于我是头一遭。
作文题绕不开时事,清朝最后一次科举会试,有文题如下:“日本变法之初,聘用西人而国以日强,埃及用外国人至千余员,遂至失财务裁判之权,而国以不振。试详言其得失利弊策。”比诸同一份卷子里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义”,前者的时代感明显浓郁,鲜活许多,那是与时并进的印记。
不知何年何月,命题作文走出了我们的中学会考试卷,作文题目改以叙述文字表达,名为材料作文。比如:“有人做了一件令你感动的事。试写出这件事的经过,以及它对你的影响。”若用老式命题表达,或该是《一件令人感动的事》。时代向前走,作文题换上新装,肉身还是裹着时代的元素。于是,报章材料轻装上阵了,新闻里的调查数据,被搓成考试钓竿上的饵,引学子上钩消费。我求学那阵子,不兴这种玩法。说起玩法,当今外头的汉语世界会考作文题,有些刺激,有些亮眼,有些令人眩晕。比如这样的中考作文题:《我心灵的甘露》《这里也有乐趣》《有一种甜》《就这样,埋下一颗种子》……高考作文题更上一个挑战档次:《漂流木的独白》《五味调和》《丝瓜藤和肉豆须》,这类奇葩题目,搬到本地,是起涟漪还是掀风浪?
回视本地,虽然作文题随时潮转弯拐道了,但一甲子前作文本上开头与结尾的文辞风却历久不衰。作文开篇以“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起句,结尾以“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踏上归途”终结,这种“头照抄,尾照旧”的描述,何止“五十年不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