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服有它的代价。不管是人与人之间,人与机制之间,或是人与国家社会之间。狐狸说,那是人类往往最轻易忘记,却又不应该忘记的一个真理。


小时候,我们是单纯的孩子。我们看到对面的孩子,也都是单纯的孩子。


每一个单纯的孩子,头上都顶着天使的光环,背上仿佛生有翅膀,是善良正义的存在。


单纯的孩子们在一起,用他们各自最美丽的情感,谱成少年时期辉煌的映像和音符。一生一世都将珍惜。


这一些映像和音符就像金色阳光裹住每一个人,在很多年以后,看到的彼此,也都还披着这一身金色外衣。闪闪发光。


因为看到彼此的金色外衣,就算现实中光环早已黯淡,翅膀早已卸下,但只要和当年的孩子在一起,被这个世界扭曲了内心、摧残了外表的大人们,又都恢复了孩子般的模样。那是他们可以守护的心中的一方净土。


法国作家Antoine de Saint-Exuperry(简称:圣-修伯里)的小小说《小王子》(简称《小》)当中的狐狸,厘清了小王子心中关于生命与爱的困惑。狐狸说:“如果你驯服了我,那就像是阳光洒落在我的生命里。我从此将能分辨出你的脚步声,所有其他的脚步声都会让我害怕地躲进地底,但你的,将召唤我,如音符,让我从藏匿中显现。你看到远方的麦田吗?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无用。麦田对我没有特殊意义。这让人难过。但你的头发是金色的。你想想,如果你驯服了我,那会有多美好!麦穗是金色的,我看到它就会想起你。我将会因此爱上麦田里风过的声音……”


圣-修伯里的文字里,生命的意义与价值于是来自于一个生命,愿意给予另一个生命的意义与价值。包括所有真实的陪伴与遥寄的思念。“如果你爱着某颗星星上的一朵花,于是夜里的星辰都变得甜蜜。每一颗星星将因此绽放花朵……”


圣-修伯里说出了人世间所有缥缈与短暂的厚重与永恒。厚重与永恒的,不是人可以紧抓在手中的,而恰恰是他必须用心去感受的。如果仅仅只是追求那些能够被抓在手里的,就白白浪费来这个星球的一趟旅行了。


《小》是孩子们小时候,我买给她们看的书。但当时孩子其实并不十分理解《小》的涵义。十多年以后,秦突然从新西兰发了短信给我,说其中有一段文字触动了她。我们在视讯两头谈起她和她的新西兰好朋友,还有我和我当年亲密的伙伴们。


那些源自孩提时代的情感,尽管早就没有了日夜的相伴,但因为“夜里的星辰”和“麦田里的风声”,飘渺与短暂都被赋予了厚重与永恒。虽说厚重与永恒不时让人惆怅,但如果根据圣-修伯里的逻辑,那却是人世间最大的幸福。于是那天,当我问杉:和当年的朋友们这么多年的牵扯,你说是“倒霉”,还是幸福?


她在电话那一头不假思索回答:当然是幸福。


多年没有日夜相伴的儿时玩伴,如果因缘际会,又要重新变得亲密,是不是会害怕让对方看到彼此金色外衣下的真实模样——那个实际上已经被世界扭曲了内心、摧残了外表的大人们。在看到现实以后,我们又该怎么做?


秦提醒了我所有历尽时间磨砺的友情背后都有它根深蒂固的存在原因。她说:你知道你能够拥有一个像Z一样的朋友,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吗?多少人可以拥有Z那样宽广的内心?多少人可以耐心聆听彼此深层的故事以后,继续保持平稳坦诚的友情几十年?”她也在寻找一个那样的朋友。


一只野惯了的狐狸需要被驯服,一朵从不知名种子里冒出来的花朵需要被驯服,但当年我们那些单纯的孩子们,轻易“驯服”了对方;下手不知轻重,甚至不晓得自己已经出招。


所以很多年以后,狐狸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还是会不自觉地靠近,看到远方金色的麦浪还是会禁不住奔跑过去;就算时过境迁世事已非,它仍然会相信当年它相信过的脚步声和风声不会欺骗它。更不可能遗弃。


因此,驯服有它的代价。不管是人与人之间,人与机制之间,或是人与国家社会之间。狐狸说,那是人类往往最轻易忘记,却又不应该忘记的一个真理。“你所驯服的,你必须永远对其负责。你的玫瑰花,将是你一辈子的责任……”


狐狸说的没错。那是最难做到的。所以幸福与惆怅往往相伴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