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到处寻寻觅觅家乡的美食,不管好不好吃,正不正宗,能不能消化,哪怕和家乡扯上一点关系,她都会买下。……葱油饼好不好吃已经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它曾经宽慰过我们女作家的乡愁。
去年这个时候,和友人在年份香槟里兴奋着,谈论着今年有三位上海女人的百岁诞辰:张爱玲、周璇、李香兰,构思如何用美食和跨界的合作纪念她们。噢,对,还有我的外婆,于克勤女士。不,于克勤小姐,今年也是100岁!
三位名女人,旷世才情的文学,经典的电影和音乐永存记忆。我自己的外婆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同样美丽动人,言辞犀利,抽烟喝酒穿旗袍!她80多岁到新加坡逛乌节路,晃一圈,看看橱窗指着里面的大衣跟我说:“嗯,这件还可以。”我一看,眼光真好:香奈尔!我那个时候20出头,突然有种感觉,老一辈的人,都曾经过过怎样的日子?那个80年,100年前的上海,那个存在于电影海报,张爱玲小说中描绘的时髦场景,许多欧式建筑在梧桐深处粉墨登场,欧洲人穿街走巷的40年代……
忍不住回到1943年的下午,周瘦鹃去看张爱玲,推开张爱玲常德公寓的房门,一下子被下午茶的阵容惊呆,“茶是牛珞红茶,点心是甜咸具备的西点,十分精美,连茶杯和碟箸也都十分精美的。胡兰成也说她是:“每天必吃点心,她调养自己像只红嘴绿鹦哥。”
而张爱玲书中描绘的正餐实在及不上点心,或者在我看来不算很好吃的,还需细细研究。但她对上海点心如数家珍,比正餐上心,无论是童年生活还是与胡兰成热恋,无论是在港大求学还是后来远走美国,总是最念念不忘上海琳琅满目的点心,这在她的小说和散文里留下不可抹灭的印迹。
最让人看了心疼的是《谈吃与画饼充饥》,1991年张爱玲读了汪曾琪写的小说《八千岁》,忽然恍然大悟战时吃的“炒”炉饼其实是“草”炉饼,那种干敷敷吃不到什么滋味的草炉饼也能引发她那么多感慨。为此她写出了《谈吃与画饼充饥》,一看便是真正的画饼充饥。她疯了一样想念着上海的美食,甚至跑到唐人街买华人做的葱油饼,这是她和姑姑从前最爱吃的早饭。她在《小团圆》里说九莉顶着月色也要去买的蟹壳黄,正是她晚年身处异乡真实的写照,女神晚年魂牵梦萦的是“琼汁奶白的一碗现磨豆浆。”
她是到处寻寻觅觅家乡的美食,不管好不好吃,正不正宗,能不能消化,哪怕和家乡扯上一点关系,她都会买下。当然,她早就不想那些在常德公寓的上海午后,有精致瓷器装好的绿豆糯糍,南枣核桃糕,改吃一点葱油饼,在最后一点吃的自由上,极力勉强自己与自己的牙齿妥协。葱油饼好不好吃已经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它曾经宽慰过我们女作家的乡愁。
这种乡愁大概每个人都会有,突然在纽约的街头想吃一碗海南鸡饭、鱼片米粉,热烈地不计代价地想念着不能自拔。自己为何会在南洋开一家上海餐馆,初衷可能正源于此,特别在这个哪里都不能去的2020年更是意味深长。可惜我们和女作家远隔时空,否则一定在LA开个上海私房菜,只为静等你来喝口茶,尝一口熏鱼、栗子蛋糕、合肥丸子、酒酿饼,远远看你一眼,不打扰。
2020年,世界各地的张迷原本早就准备好“爱玲爱玲”的一场场狂欢却在这个多灾多难的庚子年化作泡沫。那天偶尔和书法家陈亮一起吃饭,我们说起张爱玲百岁诞辰的事,谈着谈着又兴奋了,女作家生活的那个乱世和今年的各种混乱奇妙地重叠,现在再次回味她的好多书名,金句“倾城之恋”“封锁”“小团圆”“出名要趁早”好像都是为今天写的。我们一拍即合,准备做个有书法展的爱玲海派下午茶。
上海南京西路陕西南路口的ZARA专卖店,曾是旧时的飞达咖啡厅,童年的张爱玲和父亲常来这里喝咖啡买香肠卷。我曾在某年深秋的街头在此伫立,1943-1945年的张爱玲沐浴在爱情里享受着创作着,才华横溢少年成名,留下最重要的文学作品。在不远几条马路的弄堂里,没有受过教育却美丽能干的外婆拎着皮箱收拾了行李从厨房走到亭子间的书房问少爷:“你愿意和我结婚吗?不结的话,我今天就走了。”少爷放下女同学的情书哭了。
1946年,少爷成了我的外公,外婆可口的饭菜大概让他忘却了曾经的情书,岁月静好;胡兰成写下“岁月静好”后的三年,便投入另一个女人的怀抱。
喝一口香槟,有时想想,爱玲姐姐,为何你不学着做点饭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