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犹未尽,抬眼已近天明。戏剧已经走得很远甚至面目难辨,我们聊得热切的,已是历史。
上期专栏见报后,难得有早已做了教授的学生来和我谈天。围绕戏剧的“心理知觉化”话题聊了一晚,觉得记下来或还有点意思。
“哈姆雷特能不能演?”如今根本不是问题,200多年前却教人无比纠结。19世纪初,英国散文家查尔斯·兰姆认为哈姆雷特不适合舞台演出:“哈姆雷特之所作所为十分之九是他本人同他的道德观念之间的交往,是他倾泻他个人独自的冥想,是他退居到宫中无人角落或最隐蔽的处所倾吐的沉思……深深的忧伤,怕光亮又怕声响的沉思默想,是连面对墙壁或空屋都不敢吐露的,一个乱打手势的演员如何能表现出来呢?”评论家威廉·赫兹列特也说,没有别的戏比这出戏搬上舞台损失更多。
不仅哈姆雷特,兰姆还断言莎剧中许多性格复杂内心丰富的人物,比如李尔王、奥赛罗等等都是不能演的。兰姆属于浪漫派作家中向往古代 、倾向内心的那部分,他对莎剧的评论突出莎剧的思想,强调人物的精神、感情、内心活动,认为这些才是莎剧的本质。表演只能演出外表演不出本质,而阅读则可以慢慢思考,深入人物内心。
难道莎翁写下这些剧本只是为了给人阅读?哈姆雷特究竟能不能演,实际上提出了重要问题:戏剧能否表现人复杂的精神和心理?
不约而同记起上世纪80年代初,似乎是对兰姆的回应,美国某大学剧团在排演《哈姆雷特》时,为每一角色安排了三个演员,分别表现角色性格的各个方面,于是舞台上同时有三个哈姆雷特,三个克劳狄斯,三个奥菲利娅……
从兰姆的感叹到三个哈姆雷特,戏剧艺术走过了一条充满变革的路。上次提及的易卜生和契诃夫之外,还有太多理论和实践,一个晚上怎说得完?“哈哈,略过吧略过。”
思路跳到黄佐临先生,黄老曾说,国外论述(传统)西画和中国画的区别,只说西洋艺术家的苦功下在忠实于眼睛所看到的,中国艺术家则把功夫下在脑子里洞察到的。“我国戏曲传统与正宗话剧的区别也颇与此相类似。 ”
忠实于所看到的形象即忠实于“物理的眼睛”的观察;把苦功下在脑子里洞察到的,即把目力不及而须通过“想象的眼睛”才能洞悉的意象表现出来。这正是戏剧表现心理的两种语言在立足点上的差异。
“心理知觉化”实非西方戏剧独创,擅以“想象的眼睛”造型的中国戏曲,运用这一手法得心应手。川剧《红梅阁》中《放裴》一折,裴生得知贾似道派人来杀他,在女鬼帮助下跳墙逃走。此时后场门出来一个灰衣人,与裴生面对面做一系列相应的动作,最后裴生由女鬼帮助从灰衣人头上倒翻过去下场。这是什么?是月下裴生映在粉墙上的“影子”。典型的“心理视觉化”,用来表现裴生当时紧张恐惧到“见影自惊”,妙不可言。让人联想西方的“人格分裂”手法,几个演员演同个角色,表现人的几层“自我”。
西方现代戏剧用“面具”表现“双重人格”及其冲突,中国川剧中也有用与面具相似的脸谱的变化,即“变脸”技巧来揭示人的心理剧变。《断桥》中,青蛇初见许仙追扑过去,白蛇上前拉开,转眼青蛇变成红脸;然后追许仙上了桥,又被一把抓成黑脸;再追许仙下桥,跃起 一扑,竟变成金脸。由白变红、由红变黑、由黑变金的“三变脸”,人物始而生怒、怒而生恨、恨而生杀的心理过程,多么醒豁生动。
“影子”与“自我”,“变脸”与“面具”,何其相似。是西方人学了中国戏曲吗?在象征主义、表现主义戏剧出现时,中国戏曲的演出形式还没流传到西方。西方现代戏剧流派产生的原因与中国戏曲绝然不同,相似的奥秘在两者观念上的共同之处,审美理想上的相通之点。这里又有很多论述,略过。
但中国戏曲的更胜一筹不能不提:它把“想象的眼睛”洞悉到的心理活动呈现出来时,还有一种独特美感作用。晋剧演员阎逢春在《杀驿》里演驿丞,他想救一个犯官,但救了自己就会丢官,心里矛盾。他不能找任何人商量,也就不能借对话来表现,如用独白或独唱又难以把激烈的内心挣扎表现得有力鲜明。结果阎逢春巧妙运用了“耍帽翅”技巧。只见他的纱帽翅慢慢抖动,暗示他脑子里在紧张思考;这边的帽翅抖了一阵,那边又接着抖起来,表示他这么想想又那么想想;忽然两个帽翅全停,一点都不动了,他是做了决定。这时观众不仅完全看懂了驿丞的心理过程,也为演员的高超技艺叫绝。中国戏曲中的“心理知觉化”,是通过节奏化,即舞蹈化、风格化——程式化的形式表现出来的。那些经过严格训练的绝技,那些美妙的身段动作,在将心理外化的同时具有独立欣赏价值,给予观众美的享受。
意犹未尽,抬眼已近天明。戏剧已经走得很远甚至面目难辨,我们聊得热切的,已是历史。
流连忘返,我们究竟在聊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