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末代皇帝》修复版在香港重映,年轻世代观众惊艳于尊龙的美颜,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眼耳口鼻皆精致,该红润的红润,该高耸的高耸,眼神亦贯注满了锐气,像美术馆里的雕像,明明木然不动,忽然踏下石座,跨步走前,而且开口说话。
用日本人惯说的话便是,“百年一遇美男子”,美到冒泡掉渣。
但也正因太美了,扮演溥仪,加上那口甜美的英语嗓音,总令经常阅读史料的我感到格格不入。溥仪是何等猥琐的人,照片里的他,从年轻到年老,小眉小鼻小眼睛,牙齿参差不齐,眼神阴沉凶险,如果他有幸多活20年,得见自己的角色由尊龙演绎,肯定高兴失眠,尽管无法抵消这辈子所受的苦难,却已老怀安慰,足以含笑而去。
生于末代帝皇家,爱新觉罗溥仪确是苦命人。小时候被操弄,长大后被摆布,军阀恶霸赶他出宫,日本鬼子虚其帝位,几十年的生命都在被瞧不起和被玩弄里度过,焉能不使用手里的仅有的些微权力来糟蹋他人?他的随从,他的后妃,他的部下,无不被他用最病态的手段虐待?这是他在自传里承认的,他忏悔,但受伤的已经受伤,再多的忏悔亦无济于事,他身边的人无不对他恨之入骨,翻开清末民初的各式回忆,提到溥仪,很难见到半句好话。
但因浑水摸鱼而得益的人,当然是高兴的。溥仪离开皇宫时,带走不少书画文物,都是历代国宝,住在天津一阵子,陆续把它们变卖,可是他食米唔识价,遂常被人上下其手。有几个文物商人,每隔两星期便跑去看望“皇上”,因为知道他该等钱用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虽然你是“皇上”,但时势不同了,老黄历早被烧了,要钞票便得拿文明来换。溥仪唤人搬出几件文物,商人开个低价,譬如说,5万元,爱新觉罗先生根本判断不了价格高低,侧脸问随从意见,随从早已收了商人好处,俯耳对“皇上”说,当下经济气候不佳,有人愿意出这个价钱已经相当不错,想必是这位老板尊敬“皇上”,不惜资助府内支出。不如我们请他提高到6万,若成,便卖,钞票拿到自己手里终究比较稳当。
商人一口答应,6万元成交,然后把文物卖给洋人,现收20万,回头再让溥仪的随从吃红1万。
活了61年的溥仪,最心情舒坦的一个时刻恐怕并非数度在北京和沈阳做皇帝,而是战后出席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审讯,踢爆日本鬼子如何操控满洲国和他自己。溥仪有此勇气,虽是为求自保,却亦是借机会出一口乌气,在众目睽睽下痛斥日本军头的横劣行径。阴错阳差地,在法庭上,他说话终于像个人,也只有在那一刻,他眼里的光芒正气,最跟尊龙接近。
新华春梦,也就只有这么的灵光一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