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到20来岁离开那座城市以后,才懂得回过头来,好好看一眼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那是个叫做“羊城”的南方古城,小时住的东山据说早年曾是丘陵地,明代建寺俗称“东山寺”,那一带便因此得名。不过到我懂事的年代,东山寺早已不见踪影,“庙”和“寺”都只留在街名里面。那时的东山,从东湖到农林路,沿途大树总见树干涂着白灰,浓密树影的背后是幢幢别致的小洋楼,还有成排兴建的华侨新村。


少时不懂事,只觉得东山的日子有点闷,一心向往旧城西关。这么说吧,若说童年记忆中的东山,底色是不起眼的灰色调,那么不时蹦跳出来的一个个影像就都带着鲜亮的色彩,场景也多在旧城西关:


父亲常带一家人越过半个城市去游泳的地方,叫做“海角红楼”,一听这名字就让人想到蔚蓝的海水,绛红的砖楼(后来才知那是广州最早的自然海水泳场)。每逢中秋将近,母亲会与她的忘年朋友、孩子们口中的阿婆一道,去一趟上下九路,那里老字号酒楼陶陶居的月饼好吃得“冇得顶”。升上小学的第一次远足野餐,也是在城那边的荔湾湖,那次不知为何老师带着我们穿过一条小巷,小学生的我“惊见”从未遇过的绿瓦木闸青砖大屋,湿漉漉的青石板街道,还有巷子两边苔藓斑斑的墙身和石阶……


记得父亲曾多次说,城的那一边叫西关,是老广州。也许是这个缘故,一直把自己住的东山当作新镇,只认西关是旧城。在小孩子的认知里,新镇日子是重复往返的恒常,旧城才是一个新奇神秘的所在,一个绚丽斑斓的独特世界。


长大后路走得多了,新镇旧城也看了一些,发现几乎没有例外地,旧城的色彩总比新镇来得更有层次,有素雅温暖如布拉格旧城,有考究精致如老城京都,也有保存了旧时色系主调的如罗马旧城。


90年代中期起定居新加坡,渐渐地发现这里的旧城也最是漂亮。记得那是从小印度开始,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外来人,跟着对老城区了如指掌、开朗可爱的本地资深导游杰拉丁妮(Geraldene Lowe-Ismail),穿行在白色茉莉花花串的香气里,经过一个个排满五彩蔬果的菜摊,上到二楼一处大众食阁,眼前香喷喷的黄姜饭,配着窗外如同调色盘的墙身寺顶,那一刻便喜爱上这个炫炫的老城区。


又不知过了多久,回望儿时的东山,才发现它原来也曾是老城区之一,历代旧城的图像和纹理都藏在街名里面,有明朝兴建的东较场,清末出现的恤孤院路,还有民国政要住过的梅花村。最有趣的要算“寺贝通津”,小时只觉得这路名别扭,殊不知它竟是一个越过时空传递信息的地标,直指“东山寺(寺)后面(贝)通往(通)水边码头(津)”的那条路。这路名里,暗点出一段寺庙犹在、码头已建的日子,那可是百多年前“五口通商”的年代?


想象的旧城里,此时也渐渐有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