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有怎样的读者才有怎样的作者?读着《太阳与她的花》,心里不禁想,这个时代的文学品味究竟怎么了?


中秋的晚上,手机上收到两位好友分别寄来的图片,照片里各有一枚月亮,一枚来自海上,叫人想着“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另一枚若隐若现,似明又暗,不知为何,却教我联想起“不畏浮云遮望眼”。


两句源自唐宋诗人的名句,浅浅的几个字,各自说出不同的人生意境与情感,幽远而深邃,却又淡淡的,让人为之沉吟良久。我相信朋友寄月亮给我,纯粹逢时过节的一片心意,而我,看到不同情境下的月亮,年少时熟悉的唐宋诗词就这样自然而然浮上心头。


有时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从小有机会接触唐诗宋词,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就在某一刻,想起了那熟悉的三言两语,感悟了古人千年前领悟的,或对古典诗词的某一句突然心有戚戚,那种感觉只可意会却难于言传。


这两天手上有本诗集《太阳与她的花》(The Sun and Her Flowers),是翻译的,作者是出生于印度旁遮普的加拿大诗人露琵·考尔(Rupi Kaur)。也因为露琵·考尔,我才知道,原来现在有一批叫“Instapoets”的诗人正声势浩大地在英语世界崛起。所谓“Instapoets”,简单地说就是网络诗人,指在社交平台“即时电报”(Instagram)发表作品的诗人,像露琵·考尔。


听说露琵·考尔的第一本诗集《牛奶与蜂蜜》(Milk and Honey)销量近400万册,是英语世界近年大热卖的诗集。也因为如此吧,考尔被捧为Instapoets女王。看到出版社的介绍文字,这一本《太阳与她的花》2017年甫问世就登上全球畅销书榜首,首三个月即卖了100万册。


都说Instagram创造了网红这个新行业,却没想到这个社交平台也兴起了所谓的诗歌创作风潮。很明显的,露琵·考尔的诗纯粹是数码时代的产物,吸引的是成长于社交媒体的一代,因此其传播速度是惊人的。


出于好奇,我找来考尔的诗,可不瞒你说,打开诗集,读着里面一些短至三两句,四五句的短诗,怎么读都觉平淡如水,一点也读不出诗味。考尔的诗句十分简单,有时简单得不禁要问:这也是诗吗?就如这一首“子宫切除术”:手术过后/她对我说/好奇怪/他们取出的/是她孩子的第一个家;又如这一首《我爱上的只是幻影》:“我日渐发现/我所思念有关你的一切/原来都不属于原来的你”。


可想到考尔所引起的广泛影响力,我仍捧着诗集,努力不让自己有成见,一页页读着,诗集中有不少爱情的倾诉,像这一首《太阳与她的花》:你和向日葵是怎么一回事,他问/我指向屋外黄澄澄的花田/向日葵崇拜太阳,我对他说/太阳来了,它们才抬起头/一旦太阳走了/它们垂头丧气地哀悼/太阳对花有这等能耐/你对我也一样。


考尔来自工人阶级家庭,父亲是卡车司机,母亲虽然生活在白人社会,却不会说英语,诗集里有一首写的正是她妈妈做为移民的彷徨:离开自己的国家/对老妈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依然逮到她在/那些外语片和/贩卖外国食品的走道里/寻觅搜刮。


露琵·考尔就是以这样的诗与诗句登上畅销书榜首。都说美国近年来诗集的销售年增长率超过20%,是出版业增长最快的书种,俨然诗的盛世。可英语世界对这些广泛流传的网络诗歌及网络诗人不是没有争议的,据我所知,英国诗人丽贝卡·华兹(Rebecca Watts)针对这一波诗歌浪潮写了文章,指名道姓向一群网络诗人开炮。丽贝卡开篇即不客气地做出拷问,“为什么诗歌世界假装诗歌不是一种艺术形式?我指的是一群年轻的女诗人的崛起,这些诗人目前因其‘诚实’和‘容易接近’而受到诗意的赞扬。”丽贝卡·华兹并将露琵·考尔等网络诗人与美国总统特朗普相提并论,说这些诗人就像特朗普一样,具有吸引人群,吸引观众或聚集乌合之众的能力,但本身并不能使事物本质变好。她还批评社交媒体降低了诗歌的水准。


英文文学历来不乏触动人心的好诗及诗人,例如以《荒原》传世的英国诗人艾略特,例如华兹华斯、雪莱与拜伦等等,但大多数现代人也许已没有耐心去反复咀嚼像《荒原》这样意象繁复的诗: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从死地上/滋生出紫丁香,将记忆和欲望/混合在一起,用春雨/将迟钝的根搅动。/冬日给我们保暖,给大地/盖上善忘的雪,用干块茎/喂养些许生命……


又或许,成长于手机年代的年轻一代,都习惯在手机屏幕上快速而轻松地读完以三言两语组成的,短短的,甜甜的,或哀伤的,或心灵鸡汤式的句子,并因此为之“感动”不已。


在我的学生时代,深受孔子诗论的影响,我对诗歌始终有某种要求,在孔子看来,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而所谓“兴观群怨”,简单地说,是诗可怡情,可纪实,可观察人间百态,诗也可合群,交流情感,也可做不平之鸣。


是不是有怎样的读者才有怎样的作者?读着《太阳与她的花》,心里不禁想,这个时代的文学品味究竟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