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人最不了解的往往是自己。
冷冽的雨……所有当年在威灵顿写的文章都不可避免的从天气开始……
雨一片一片的飘下。平整的覆盖整个灰蒙蒙的大地。
她带了黄金猎犬在威灵顿植物园散步。与其说散步,不如说是被狗儿拖着走。这条狗儿并不听话,无论她怎么不顾形象、当街严厉训斥,它都不把她当一回事。
本来阳光耀眼的早晨,突然雨就下来了。
她拉着不听话的狗儿在雨中跑,想要到半山腰的游乐场凉亭避雨。
她坐在凉亭的长凳上。凉亭屋檐落下大滴大滴的雨珠,狗儿在雨珠里摇头摆脑。
公园很静。只有她一个人。只有它一条狗。
她坐在那里,用手扫开挡着视线,一根一根湿漉漉的头发。脸上都是冰冷的水滴。
不应该都是冰冷的。她想。
至少,她应该掉一滴眼泪。眼泪应该是热的。
但是,面对这样的天气,前方还是烟云环绕的山景,她却无法让自己鼻子发酸,眼眶发红。
原来,不到最后,人从来不会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她的反应让自己惊讶了。原来,到最后,人最不了解的往往是自己。
从小,她就喜欢看故事书。一个故事会怎么展开,故事里的人会说出什么样的话,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会演绎什么样的情节……这一切都紧紧抓住她的注意力。她可以彻夜未眠地沉浸在作者们虚构起来,或半虚构起来,或以真实讲述的世界里。
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原来也在一个故事里。
这个故事的曲折转合,竟然比很多她看过的故事还要不可思议,还要离奇。
在这故事里的自己,其实有很多时候可以从故事里走出来说:“对不起,我不愿意再演下去了。”让故事半途终止。
可是她没有。
她居然像看故事书一样,看着这个故事一步一步的走下去。心情随着它起伏、荡漾。
很多时候,她问自己,为什么不从故事里走出来呢?
她问自己很多次。
最后,她好像找到了一个答案。就像小时候喜欢看故事书一样。她的好奇心让她没有办法不把故事看完,除非那是个沉闷的故事。
故事展开的时候,她设计了千百种不同的可能,故事可能发展的方向,每一个角色可能说的话。后来她发现,所有的情节和细节都在她的预料之外。
只有一样是她屡试不爽的。就是最早的预感。
预感如潮涌至时,她被它震荡得浑身颤栗——一种莫名的不安和恐惧会从心底深处冒起,另一种兴奋和期待又会从相反的方向铺天盖地而来。
她几乎可以马上知道整个故事的框架会是什么。尽管过程中,她总是被很多枝节干扰,摇摆不定。但事实证明,她从一开始,就应该相信自己的感觉。
故事写完了。她想:这样的故事,又何必开始呢?
人性很复杂。但她宁可相信,有时候是因为人放任了自己心灵的一些需要,一些呼唤。这些需要和呼唤,或许并非社会所能接受,也没有人愿意为之付出代价,但它毕竟是来自心灵的声音,想要在存在的孤寂中划亮一丝又一丝温暖的火光。
没有什么需要后悔,没有什么需要抱歉,没有什么需要重来。
每一个人就这样往前走去。走过彼此。往前走去。
这个时候,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眼泪是热的……
几年以后,凉亭远去,成了记忆的一部分。但是她发现,当年她所笃信的故事与结局,曾斩钉截铁写下的文字,完全不是她简单的头脑可以理解,有能力化为故事的。一个故事,到底有多少种说法?曾经摆在面前的“真相”,又有多少是源自自我因为沉浸其中,因为内心的贪嗔痴而浮现的假象。
这几年,许多谜团一点一点地,向她揭示着事情的原貌。她仿佛被命运之手摆到一座座不同的高山上,看到她眼中“熟悉”的风景线和过往不断地变化,不断地呈现让她不可置信的新貌。新的认识重叠在旧的情境和残余的、新增的情感之上,一层一层。她是更清楚了,还是更模糊了?
但可以确定的是,她终于也看到他人的无奈与痛楚。不仅是自己,每个人都在努力着,付出无法明说的真心。故事里,没有谁比谁更努力,没有谁比谁更不屑。在这点小小的认识面前,她深感谦卑。
她突然怀念,过去那种故事都明明白白的时候。至少,在她眼里,那个明明白白、简简单单、无可争辩的时代,已经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