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是船过水无痕,但船影过处,小浪轻卷,水波拍岸,总会留下一些痕迹,无人察觉,只有河道知道,时间知道,或许也是等待一天有人可以知道吧。


“1821年2月,从厦门来的第一艘帆船抵达新加坡。”


宋旺相在《新加坡华人百年史》里写的这句话,经常为人所引用,成为中国帆船最早来到本地的记录。但已有许多文献证明这只是误读,因为在此之前,早已有中国帆船来到新加坡海港的记录。


如此前一年的1820年,驻扎官法夸尔上校致莱佛士信件已称,当时港内有三艘来自中国的大帆船。


清代《厦门志》更记载雍乾年间(18世纪)厦门的出洋帆船已每年都来回“实力”(即石叻),并载这些出洋帆船是“商船之大者。船用三桅,桅用番木,其大者可载万余石;小者亦数千石”。


据英人芬理逊1821年在新加坡绘图,所谓首艘抵新的厦门帆船,就是这种三桅的中国帆船。


故老报人彭松涛曾访问一位1917年亲自驾驶帆船来新的老船长黄渊捷,他说早年厦门出海的帆船,都是泉州远洋帆船,民间称为“乌槽”(闽语)。


乌槽船以船身涂上黑色而得名,为民间所建大型远洋商船,因船体坚固灵活,利于海上航行,元明清也是闽粤地区的战船。


如明代《舟山志》记载舟山水师所用之海舟,就以乌槽船为首,与大福船同列一等,称它“耐波涛,且御火,能容百人。”


福建石狮市博物馆史料记载,清代乾隆年间,因海上贸易发达,晋江一带的海商纷纷建造“乌槽船”,从事航运,著名商号船队甚至拥有几十艘商船,都是双桅或三桅的木帆船,载重量自几十吨到几百吨,有一种叫大乌槽的可载重400吨以上。北走日韩,南下安南、菲律宾、新加坡,俗称为“走大南大北”。


据前引老船长黄渊捷说,早年闽人南来后,也在本地建造大型舯舡和出海帆船,川行南洋各地载货,并称“在汽船未发达前,整个梧槽河口,皆为晋江人与惠安人所驾驶的帆船型舯舡”(文载《新加坡晋江会馆纪念特刊1918-1978年》)。


黄渊捷是百年前亲自驾驶帆船南来的行家,熟悉当年航运情况,他的说法可信度极高。


在上世纪60年代以前,路过梧槽河与加冷河的出口地带,仍可见许多大型木船,泊置水边,或造或修,可谓帆樯如林,船影如山。


加冷河是新加坡最长的河流,比邻的梧槽河则稍短,但早年沿梧槽河河口为武吉士人集居地,加冷河南岸盆地也住着许多海人,苏丹王宫就在梧槽河边的甘榜格南,显示这里是开埠前的政经中心,也算是岛上较热闹的“市区”地带。


梧槽河与加冷河,两河汇流,成为本地最大的出海口,水面辽阔平静,比河道较狭窄的新加坡河更适合远洋帆船停泊起卸或维修,且接近早年王宫周围“市区”(即市场)地带,依时代推论,开埠前后载货来新的中国乌槽船,停泊处首选似应为梧槽河口,较合情理。


据1819年莱佛士初到时绘制的第一张新加坡南部沿海水深的测量海图,新加坡河标示为“淡水”,梧槽河与加冷河则标示为“溪流”,都还没有名字。


荷兰国家档案馆藏一份约绘制于1823年的新加坡草图,才清楚写有梧槽河及加冷河之名。


但关于“梧槽”地名的来源,迄今仍无令人信服的公认答案。


梧槽的英文为Rochor,一般认为是出自马来语“Rocoh”的讹音,意思是指水边插地为界的柱子,或泊舟的木柱,或修造船处的大量木条。


但向本地马来文专家陈妙华学姐请教,才知道马来词典里并没有“Rochor”这个字,只有rocoh,为刺戳之意。故一般经常被人重复引述的所谓Rochor是水边木柱的原意,不知究竟源自何处。


据知马来语也有Gochor一词,但她也表示马来词典里没有此字,或许是受福建话“梧槽”口音的影响。


本地闽人庙宇梧槽大伯公的英文就是Gohchor,而不是更接近Rochor音译的“罗槽”。


她说,在开埠时代,本地各马来族群并没有学校或学堂,相信也没有文字,口语发音往往有异;且早期马来文使用爪夷文,拼写成英文时,很多字都会出现差错或变音,是正常现象。


由于闽人在开埠前早已有到新加坡的明确记录,早期的闽南乌槽船又多集中于梧槽河口,而闽语的“乌槽”(Ochor)语音极近Gochor,不知道是否Gochor就受方言“乌槽”语音的影响,后来西方人拼写成英文时,根据马来口语又变音成为Rochor?


因缺乏可信文献佐证,又涉及多种语言与时代问题,未能轻易定论,但也算是一个有趣又有意思的地方史问题。


都说是船过水无痕,但船影过处,小浪轻卷,水波拍岸,总会留下一些痕迹,无人察觉,只有河道知道,时间知道,或许也是等待一天有人可以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