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跟团游览葡萄牙的里斯本,自由活动结束归队途中,遥见导游在集合地点频频向我招手,我以为返程要提前,他在催促,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不料他是向我“紧急求助”。
那里有十多位华族团友早早归队,谁闲着提了一个问题:城市岸外的水域,Atlantic,华文怎么讲?七嘴八舌,没有一个人(包括导游)能够答出,卡住了,干着急。直到我这个“迟归者”说出:大西洋。哦──,众人发出一片喧哗,“恍然大悟”。
虽说是一个“非常用”词语,不一定反映语言能力,仍然令我深为感慨。若说新加坡人精通双语,这“精通”毕竟有所侧重。
更难堪的情形,可能“两头不到岸”。在邻里电影院看西片,我和妻子注意到,中老年观众很少。我的假设:英语听力跟不上,华语字幕也跟不上,没法看。
实事求是,新加坡人对双语的精通,普遍还是体现在实用需要上,或者也可以说是社交和商业沟通的层面上。
语言这东西,真要精通,非有深厚积累不可,那牵涉到历史和文化,甚至牵涉到宗教道德观念。
以我为例,英语只是掌握皮毛,远不达精通,而且这一辈子也甭想达到了。我们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成长的环境,植入的意识和培养的情感,等等,跟英语∕西方精神的整体意涵和要义是“格格不入”的,在“语言学”的极限意义上,只能是门外汉。
读齐邦媛的《巨流河》,感触良深,只有像她那样,家庭、学校、社会和人际等各方面始终都具有坚实传承的,才能深刻领悟并顺畅讲解英国文学的完整传统和体系。
我的华语呢?上手而已。小学中学,正当文化大革命,“古代汉语”完全割裂,“现代汉语”也被灌输得不伦不类。后来的岁月进行了全面恶补,然而难免存在缺憾。
最近了解到一则典籍“断句”的辨析,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原来也可作“道可,道非,常道”,惊诧矣。
唉,语言这东西,干吗要说得这么“文艺腔”?说生动活泼雅俗共赏的──新加坡人爱直白:谁怕谁?乌龟怕铁锤!中国人善调侃:癞蛤蟆上砧板,别真把自己当块肉。
语言形象出色,自能打破语种界限,美国电视剧的台词,描述某年轻女子的腿很修长:她从脖子以下就是大腿。
然后么,夹带点“私货”,我小说里的,华语写作,取的是“西式”风格,形容某人的干笑:如同热带香蕉,没有水分,但是剥了皮,肉还是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