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尔夫说,衣服能改变我们对世界的看法,也能改变世界对我们的看法。
孤陋寡闻,美国女诗人露易丝·格丽克摘下今年的诺奖桂冠之前,我从未读过她的诗作。看到中文译者柳向阳说:格丽克早期被称为“后自白派”,但又超越了自白派,倒是想起了年轻时热爱过的美国“自白派”诗人西尔维亚·普拉斯。
1963年31岁自杀身亡的普拉斯,是少数人生与作品奇妙融合的作家。她的天赋才华,与英国诗人泰德·休斯爱恨交织的旷世之恋,至今仍是流传的“耳语”。普拉斯传记层出不穷,普拉斯研究生生不息,教人记起她的墓志铭:“即便在烈焰之中,也能种出金色莲花。”
最近读到关于普拉斯的文字,谈论的是她的衣着。“她看上去就像1950年代的一个梦。”英国时尚作家特莉·纽曼在《名作家和他们的衣橱》中写:美国东部私校生流行的里外两件套,双圈珍珠项链,夏季衬衣式连衣裙,这些形象帮助建造了她的神话。但就如她的散文和诗歌讲述故事的方式,她的服装起的是一种虚饰作用,是抵挡世界的盔甲,以演绎出一个更强大、更忙碌和更有用的自我。
普拉斯去世前几年结识的女诗人露丝·芬莱特在2013年回忆:“我的第一印象是,一个燃烧着勃勃雄心和智慧才华的年轻女人,试图伪装成恪守常规、忠诚奉献的妻子。她戴一顶小帽,身穿宽下摆、闪闪发光的紧身墨绿色连衣裙——好似我在纽约的一个姑妈,穿成要去参加鸡尾酒会的样子。”
普拉斯为何伪装?她的制服式、常规式着装,是不让自己崩溃的角色扮演。她1961年8月完成的唯一长篇小说《钟形罩》,以维多利亚·卢卡斯的笔名发表,其实是一个自传体故事。躲在女主角埃丝特身后,小说有一部分重新讲述了1953年普拉斯在纽约《小姐》杂志工作的情形。离开曼哈顿时,埃丝特对那段肤浅生活大失所望,她扔掉了自己所有的漂亮衣裳——这正是普拉斯离开纽约返回家乡时所为:
我抓住自己抱着的那捆衣服,拽着苍白的一头往外抽。一条无肩带的松紧长衬裙落到我手中,这衬裙已经穿得没有弹性了。我挥舞着它,像挥舞一面休战旗,一次,两次……微风擒住了它,我松开手。
一小片白色飘入空中,开始慢慢下降,我不知道它会歇息到哪条街或哪片屋顶……
一件又一件,我把我的衣服全部送入夜风,那些灰色的碎片震颤着,仿佛心爱之人的骨灰,它们飘走了,在纽约漆黑的心脏,散落在这里、那里,确切是哪里,我永远不会知道。
普拉斯和衣装的复杂关系是个特例。所谓“捕捉文学与时尚交汇的惊喜瞬间”,《名作家和他们的衣橱》逐一打开50位知名男女作家的神秘衣橱,在多数作家那里,衣装是意识和思想的延伸和外化,也是有效的文学技法。乔治·桑、格特鲁德·斯泰因、伊迪丝·华顿、西蒙娜·德·波伏娃、帕蒂·史密斯、苏珊·桑塔格、托妮·莫里森、乔伊斯·卡罗尔·欧茨、扎迪·史密斯……众多女作家里,我比较喜欢的还是弗吉尼亚·伍尔夫的理念和风尚。
虽然在1927年剪过短发,经典的伍尔夫形象,是在颈项后松松绾一个发髻。“她的身材高挑,长得像只鸟”,有一双沉思的眼睛。裹住双肩的长款开衫成了标志,“她代表了布卢姆斯伯里派的形象——无拘无束的高雅,它已成为若无其事,不过分修饰和优雅着装的同义词。”把毛衣与花园劳作时穿的裙子、印花家居服和皮草坎肩、扣襻鞋和披肩混搭,这种奇特的组合比Prada的“极客时尚”早了70多年。她具有个人特质的聪慧着装,契合度堪称完美。
最近正读伍尔夫1925年出版的长篇意识流小说《达洛维夫人》。故事发生在一天时间里,达洛维夫人的生活和饱受炮弹休克症折磨的一战老兵赛普蒂莫斯·史密斯的生活,交错编织。伍尔夫刻意以一条绿裙子为媒介,象征岁月里的某些时刻,经历中的某些层次。达洛维太太缝补着她最喜爱的绿裙子,渐渐被往事淹没,那些定义了她和她目前状况的时刻重现在眼前。
伍尔夫说,衣服能改变我们对世界的看法,也能改变世界对我们的看法。1920年代她曾为英国版《时尚》撰文,主编多萝西·托德请摄影师为她拍摄一组照片,伍尔夫穿的是她母亲维多利亚时代的连衣裙。典型的伍尔夫风格,既是思想上又是着装上的一种表达。“那连衣裙不太合身,而且绝对过时——不顾时尚,毫不掩饰地怀念逝去的时光,使人忆起昔日的荣光。”
个人住在个人的衣服里。衣服是一种言语,随身带着的袖珍戏剧——你想到哪位华人女作家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