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续读了三本与日记研究有关的书,一本较旧,是余英时于2007年所著《未尽的才情──从日记看顾颉刚的內心世界》,另两本在近两年出版,分别是何启良著《生命的咏叹——沈慕羽日记研究:生活篇》和由卢玮銮策划的《叶灵凤日记》。


书里,撰写日记的是生活在20世纪平行时空的三名历史人物,古籍学者顾颉刚(1893-1980)、教育家沈慕羽(1913-2009)、文化人叶灵凤(1905-1975),他们一生活动的主要范畴分别在中国大陆、马来西亚和香港;书外,整理编纂日记的是三名资深教授,余英时、何启良、卢玮銮(小思),一生受影响至深的地方也分别是中国大陆、马来西亚和香港。


读书跟看戏一样,看热闹也看门道。放到日记研究这块,“热闹”是日记内容,其间有人与人的交往相知,政治情势下的抵抗妥协,读书写稿的乐与苦,也有或激荡浪漫、或隐痛难言的情感生活;而“门道”说的便是日记整理编纂人的功夫了——从三本书的引言或编后记即可看到,如何让当代读者藉着已故文化人日记,从日复一日的私人记录中了解当事人的时代环境、人事往迁、市井生活,是日记整理编纂人念兹在兹的心思所在。


余英时的《顾》书,原是他为《顾颉刚日记》写的序。顾颉刚的日记很长,从1913年写到1980年有600万余字,余英时的序也写得长,共150多页,于是另印成单行本。


书里余英时把顾氏横跨49年前后中国的人生,大手笔地分成两节,细密解读这名敏感知识分子的独特境遇;同时另辟三节,分别处理顾氏与傅斯年、胡适的交往,以及对谭慕愚“发乎情、止于礼”的爱慕情缘,突出了顾氏生命形态中的三个亮点。


书中提到,顾氏原本可发挥的专长颇多,可到了50年代只能从事国故整理,可就这一项也被指“为书所害” 。顾氏写道:“我只知执行党的政策,故受你批评,亦不辩护。” 这平淡话语中有多少伤痛,惟有在日记里说给自己听。


比起顾氏日记,沈慕羽日记的跨度也有52年,总字数约650万字。对何启良而言,编纂出版沈慕羽老先生的日记全集无疑亦是一个大工程。念及读者要“完全掌握……并非易事”,他便有了先下笔“解读”“诠释”的想法,而《沈·生活篇》便是这个大工程的开篇之作。


这里何启良像个电影导演,定下场景,编入细节,生日、脚车、剪报、怕热、演讲、晨操,还有扣留营生活,看官如看电影般一场场看下来,便看到一个活生生的沈老先生。看看这段在马来理发室“理发”的场景:“……地方相当清洁,二十分钟剪剪修修只收我三块钱。可能是我的头发已脱,顶上如大灯,只修四周,轻而易举。”何启良评曰,沈老注重个人形象,从“头”开始。


如果说余英时、何启良用的是日记导读方式,那么卢玮銮对《叶灵凤日记》的整理便有点不同,她用的是中国传统加笺注的做法。(二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