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1月,非典型肺炎(沙斯)暴发,隔年3月新加坡进入抗疫第一个黑暗期,奋战90天。外公当时90岁,笔者准备再次赴美前,为满他多年所愿,12月份就召集组织好一个亲友团,准备去海南探亲。
“阿公年纪这么大,肺又不好,万一路上出事,谁负责?!”——长辈们你一言我一语,忧心忡忡。
真的不是因为取消旅游行程的费用问题——其实,老人家盼了好几年,希望长子能够带自己再回老家一趟,给祖先修坟。笔者看着眉头紧锁的外公,一言不语。
“阿公,你说吧,想不想去?”
外公一掌拍桌站起,“我去!” 笔者与阿公对视,“好,就去!”两人心里清楚,错过这次,愿或难满。长辈们鸦雀无声,我们孙辈得隔代担起。
一头全后梳的浓密银发,对称飞扬的白眉下是深邃大眼,凑在一起,是外公充满着喜感的俊俏五官。后来,他还长出一撮撮油黑的头发,返老还童。嗯,记忆中外公拍桌子的上几次,是一对三,落在客厅架起的四方木板矮桌上。亲授麻将精要同时,他得意忘形拍桌自喜。没有赌局,只有脑筋急转弯的实践,对手只分高下,管他赢的是三个外孙,加起来不到他年龄一半大。
这个曾经在地球逗留近百年的小人物,依稀记得1911年辛亥革命时,海南老家街道的欢呼声。可看着他新加坡的身份证,当时明明还未出世。阿公坚持说当年同叔父离乡到南洋,登记时没报对。笔者是相信外公的,因为他叫“继绪”,光绪皇帝的“绪”,若非清朝时出生,与时代不符。更重要的,这样的相信,无伤大雅,外公能开心活着就好。日据新加坡时,生命险象环生,他从送往樟宜海边的罗厘车,警觉逃离。
家里留着外公手做的一张长脚木凳,约十多年前被外孙们用新漆配上几何图形变装,进入了千禧年。没有时下流行的创客文化(Maker Culture)、终身学习政策时代,外公自创不少家庭生活所需的用品。他70岁碰上“大家说华语”运动,开始学习卷舌说华语,还会说一些马来语、淡米尔语,典型南洋咖啡头手,拿手菜包括海南西餐与咖喱——活着,就要有无尽的手艺法宝。
外公胸无大志,唯愿长命百岁,洒脱仙游人间,活得明白简单。历经百年战火动荡,生离死别,近40岁成家,70多岁离异,几番白发人送黑发人,生命不可承受的重,外公亦已轻舟泛过。
“我信我自己!”外公最后感悟,此时此刻,于万重山,依然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