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循着张爱玲所说弗洛伊德的思路,至今已见两位学者试图分析,张爱玲这个一错两年的“笔误”,只因记性太差,还是背后另有意味深长的缘由。


张爱玲记性不好,本有许多例子,读宋以朗编辑,皇冠近期出版的70多万字《张爱玲往来书信集》,更加深了这种感觉。


以往印象中,张爱玲的坏记性集中于日期和数字。比较著名的“公案”,有关那篇诞生了张氏金句“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的《天才梦》。直到晚年张爱玲还对19岁时在《西风》征文中遭遇的“不公正待遇”耿耿于怀,但学者和张迷们考证,无论是征文字数限制、征文格式乃至奖项等,她都记错了,而且可能当年就没看清楚征文广告具体条款。征文字数限制5000以内,她误以为500,她最终得到的名誉奖第三名,她写成“特别奖”,甚至把自己获奖文章的1500多字,记成490多字。


不久前翻家中旧杂志,无意间找出2004年7月号的《印刻》,这期的张爱玲专辑里,刊载了一封1966年6月4日她写给华盛顿英国大使馆的信件。事缘其时张爱玲有意应聘某大学驻校作家,需学历证明,她因文件遗失致函港大要求补发,但港大注册处只证明其“两进两出”,只字不提她成绩优良获奖学金等荣誉,几番交涉未果。当时香港仍为英国殖民地,她去信驻华府的英使馆求助。为说明自己的状况,千余字的信里有这样一段:“……1955年我移民美国,60年代嫁给一位美国人,获得美国籍。我的母亲已归化英国籍,于1958年在伦敦过世……”


这封信以前没读过,饶有兴致,可读到此处心里真是一惊:她和赖雅登记结婚是抵美的第二年,1956年8月14日,8月18日她还写信告诉邝文美,怎么忽然变成了“60年代”?其母黄逸梵1957年10月11日在伦敦病故,10月24日她在给宋淇夫妇的信里准确地报告,母亲已“在两星期前去世”,给使馆的信里却白纸黑字写成“1958年”。


这封信由陈姿羽翻译为中文,苏伟贞写导言,两人都没发现,因此也不见注明信中的“笔误”。的确没人会想到,1966年的张爱玲46岁,仅属中年,记性再差,也不至于把母亲去世的年份和自己再婚的年代都搞错,而且是在一份致官方机构的正式信函里。


所以,当我在张爱玲与宋淇夫妇的书信集里看到那么多的“我记错了”“我又忘了”,不再惊奇莫名。张爱玲在美国很大程度上靠稿酬生活,却连皇冠某个时期固定给她的稿费是半年还是一年2000美金都弄不清楚。更离谱的是,1955年她离港赴美前,在宋淇帮助下向电懋公司预支了两部剧本的全部稿费,五年后却忘了个一干二净,经邝文美提醒才想起确有这回事。一个最怕欠人钱、欠人情的人,居然忘记这么一笔款项,简直不可思议。


这几天翻阅我蛮喜欢的书评人刘铮的一本随笔集,赫见有篇文章名为《张爱玲记错了》,记载了张爱玲作品中的字句错误、出处错误、情节错误、张冠李戴,总共22例,让人大开眼界。引用的错误,我在陈子善所著《张爱玲丛考》中也读到过,说张爱玲在《谈吃与画饼充饥》中,把鲁迅翻译的苏联作家淑雪兼珂(也译左琴科)1926年的短篇小说《贵家妇女》,误记为《包子》;而张爱玲所写的“包子”,鲁迅实际上译为“肉馒头”。


陈子善和刘铮都眼尖,当然火眼金睛有学问打底。对祖师奶奶他们很尊敬。刘铮这么说:“在人情物理上,在遣词造句上,张爱玲都可说是个心思极细的人,不过,她对引用是否精确,似乎并不怎么措意。加之彼时查检资料匪易,张爱玲又没有藏书的习惯,引用时有些误记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往大处说,张爱玲显然没有‘照相式的记忆能力’,也许有的只是一个poor memory(差记性);她留下的笔误着实不能算少。”


刘铮解释,自己读书时记下这些并无他意,只是觉得好玩——张爱玲也会记错哦!文章末尾还引了桑塔格小说《火山情人》里的一句:“天才啊,就跟美一样,一切,好吧几乎一切,都会被谅解的。”


有意思的是,和他把笔误皆归结于记性和未查证资料相反,张爱玲在《对照记》里说:心理分析宗师认为,世上没有笔误或是说错一个字的事,都是本来心里就是这样想,无意中透露的。这话她之前也说过,宗师指的是弗洛伊德。


但也正是在《对照记》里,张爱玲留下了另一个著名“笔误”:把有案可查的1945年7月21日在沪上一场“纳凉会”里与李香兰的合影,注写成“1943年在园游会中遇见影星李香兰”。而仿佛循着张爱玲所说弗洛伊德的思路,至今已见两位学者试图分析,张爱玲这个一错两年的“笔误”,只因记性太差,还是背后另有意味深长的缘由。


篇幅所限,下次再谈“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