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塞尚富于宁静美的画——当然是画册中的画,忽然想起40余年前先驱画家郑伟高先生送给我的那幅油画。立体派风格。画面上是一位身穿校服坐在凳子上的女学生。人物全以几何图形构成。当年去拜访郑先生,他摆出几幅杰作让我挑选。我不假思索要了这么一幅。不知怎的,看着油画立刻心生宁静。
言谈间郑先生对塞尚的善于用色甚是佩服。终于明白为何塞尚画作让我有种宁静感觉:除了用色,他那不着痕迹的平涂笔触(颇具水墨晕染效果的特别笔触)也扮演极大的角色。后期印象派两位大家塞尚和梵高,一冷静一炽热,可谓各具魅力。
塞尚对莫奈和毕沙罗满怀敬意。塞尚最初极佩服他们,但对他们致力于捕捉景物瞬间的光影不以为然。他苦苦思索如何使印象派绘画成为更耐玩味的艺术。最终决定先走“回头路”。“与其模仿毕沙罗和莫奈,我不如去卢浮宫模仿那些大师……我将再尝试普桑(Nicolas Poussin),通过自然重返古典。”塞尚说。从此,其画作开始引入古典主义安详平和的用笔——某种宁静美由是生焉。
何止“静物”。塞尚的风景画和人物画,也展现宁静美感。他对住家附近的圣维克多山情有独钟。“看圣维克多山吧,在太阳底下是多么神气;夕晖里又何其抑郁。”画家将景物也当成“生命体”了。也难怪他笔下景物别具一股流动的“生命”(宗白华所言的“流出万象之美”?)黄宾虹说画山时必须观察山的“阴阳向背”。黄宾虹特别提出山的“向阳”和背光;塞尚则进一步“移情入山”。对比中西两大艺术家的画山之说,倒是有趣得很。
塞尚的人物画也“静”。熟知这位艺术大师画作的人,当记得他著名的《玩牌者》。小小一张桌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双手各自紧握扑克牌。左首者嘴叼烟斗,两人皆注目手中的牌。气氛好静。人物虽只见侧面,但传神写照尽在不言中。
我偶然于救世军旧货店购得的这本附有书信和札记的塞尚画册,里头还有画家夫人和儿子的肖像。尤其是后者:好清纯的少年!还有画家父亲头像的炭笔速写。寥寥几笔神态毕露。或者,此即塞尚所强调的“感觉”吧。“若非立足于感觉,绝不可能成其为艺术。自始至终感觉最重要……”塞尚说。为了追求“艺术感觉”,塞尚全力以赴。难怪里尔克称他是“祷告者”:对艺术无比虔诚的祷告者——憨厚的塞尚原是艺术的忠仆。
这样“虔诚的艺术忠仆”,画作却屡遭巴黎沙龙所“挡”。幸好那伙“画坛祭酒”只能暂时“挡住”其“名”,却挡不住永恒的艺术。马蒂斯、莱热(Leger)和毕卡索都认为塞尚是“伟大的大师”。生活窘迫的马蒂斯缩紧腰带买下塞尚的《三个沐浴者》之后,更将此画视为“护身符”——“如果塞尚是正确的,那么我也肯定正确。”马蒂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