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读到“世界动荡，我们读书”这句话，让人甚是喜欢——世事变化不可不知，该读的书也不能不读。说回上次提到的三位历史人物的大部头日记，还有三名苦心研读编纂日记的资深教授，正是这三部日记，让我看到日记梳理背后的门道，看似顺理成章，其实煞费苦心。
余英时研读顾颉刚日记，触绪万端，将之写成序言不想竟自成一书；何启良推究沈慕羽日记，巨细靡遗，打算从五个面向解读沈老的一生。若说余、何两学者用的大体是“导读”的方式，那么由卢玮銮（小思）、张咏梅编纂的《叶灵凤日记》便有点不同，她们用的是下注（注释）加笺（按语）的传统做法，让读者一边读原文，一边看解释。
说到叶灵凤（1905-1975）其人，实在很难给出一个准确的定位。叶灵凤是1930年代中国现代文化作家，也是香港战后的重要文化人；可他同时也是个“一直生活在不同的夹缝中”的人，一生“难以摆脱与鲁迅的恩怨”，亦曾因香港沦陷期间为日伪机构工作而长期被视为“汉奸”。虽近年陆续有实证显示叶氏当年身负特殊使命，可他本人在世时从未见谈及，宁愿一生做个罩着神秘面纱的人。
这回叶灵凤家人同意把日记交给卢教授出版，实为解读这名神秘文化人提供了难得史料。可若要公开出版这部日记，今天的读者是否能读得懂？要知道叶氏写日记的年代距今已有七八十载之久，他笔下香港的风土景色、人事往迁、食肆酒楼、戏院影院大多经已消失。两位编者于是分头进行，张咏梅专责注释，书中“张注”有2000余条；卢玮銮则加按语，或长或短的 “卢笺”在书页里适时跳出，为读者补一点历史课。
打开《叶灵凤日记》，读“张注”“卢笺”实是阅读此书的一大乐趣所在，这些笺注不仅让人知晓事情的前因后果，更侧重解读人物的心路历程，和香港当年复杂的社会环境。试读叶氏于1943年10月双十节前夕记的一则日记：“拟用‘国破山河在’为题，作为今天双十节纪念文。思索久之，但无此下笔……，改日再试一下。”这则日记相对重要，因此有注有笺：“张注”首先确认了同年10月下旬叶氏在《大众周报》发表一文，题为“国破山河在”。“卢笺”紧随跟进，补充资料之余不禁慨叹： “此文终于写成。文中有……‘中国的志士们，国破山河在，埋头苦干罢！’之句。在敌治境中讲国破山河在，实在难为。”
三位知名历史人物卷帙浩繁的人生记录，三个工程巨大的日记整理项目，三名资深教授博考经籍的学术研究过程，没有简单的黑白定性，亦无动辄加诸于人的光环或恶名，这里面更多的是对历史境地的感同身受，对人物局限性的宽容解读，还有对时代大潮下不同人生抉择的换位思考。
学问有不同的做法，日记的编纂呈现又何尝不是；然无论怎么做，总也少不了对历史人物的同情之理解。
（二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