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四的文学课,初识苏轼的《和子由渑池怀旧》就瞬间心生欢喜,尤其是首四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我不仅誊写了一遍,还背了下来。自此,每逢来到人生的渡口,这四句诗就盘旋脑际,提醒我在怅然若失之余,要以豁达淡定的心态来面对飘渺不定的人生。
17岁到21岁期间,我以“吉卜赛”为笔名发表文章,没料到它竟是我未来迈向漂泊人生的一种预示。在那个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懵懂岁月,漂泊于我是一种心灵状态——是“华转英”教育改革后,那种深感精神故乡远离,身份认同混淆而衍生的惆怅感;是无处安放的灵魂在寻找一生的召唤和信仰的依托时,那种备感迷茫的情绪。席慕容在《盐漂浮草》中的名句:“总是在寻找着归属的位置/虽然/漂浮一直是我的名字”,就是我当年的心境写照。
大专毕业后,常扪心自问:人生那么短暂,世界又那么大,岂可一辈子都在同一个地方度过?三毛的游记读多了,难免会萌生浪迹天涯的梦想,但我向往的不是背包旅行,而是到偏远的区域参与支教或扶贫的工作。碍于现实的考量和限制,我终究选择屈就于眼前的苟且,循规蹈矩地过着一眼望去就可以看到底的人生,升学、就业、结婚、生子……也从中感受到平凡的幸福。然而,我的心灵总是躁动不安,唯恐错失了更辽阔的视野、更丰富的人生经历。
来到人生的下半场,终于决定出去闯荡。只是出走的原因不再是为了诗和远方,而是生活现实。当然也是机遇使然。近几年来,我在不同的城市之间辗转着、漂泊着。在频繁迁徙的过程中,有时候自梦中醒来,恍惚间竟忘了身居何处。对此,我没有怨言。因为客居异乡,我得以用他者的眼光來观望自已的故乡和先前所在的城市;借由不断地离开,又不断地回归,我对自己的身份归属感和使命感逐渐感到明晰,对信仰的委身也更加坚定不移。为此,我心怀感恩。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学会了随遇而安,也接受了“计划赶不上变化”的事实,随时预备装箱打包上路。下个月,我又要再次进行跨国搬迁。和亲人分居各处,不免又要面对“守候着这头惦念着那头”的纠结,但我的内心却波澜不惊。我想是过去的历练和信仰的力量造就了强大的心灵,支撑着我勇往前行。
蓦然回首,我的人生就好似按着季节变化迁徙的鸿雁,在不同的地方落脚,又不停地展翅高飞。这一路走来,偶尔在所到之处留下一些痕迹,但更多时候就如印度诗人泰戈尔所言:“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但我已经飞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