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店房间里醒来,拉开窗帘,呵,一窗久违的风景。


洁白的赞美教堂,披着晨辉,矗立在一片砖红色的屋顶间。沿街雨树,碧冠亭亭。远处,中华总商会的飞檐,国家博物馆的穹顶,维多利亚剧院的钟楼,圣安德烈教堂的尖塔……


接下来两周,有这一窗风景相伴,我感到庆幸。


启程那一天,落雪了。纷纷扬扬的雪,稍顷,天地皆白。上周末秋日狂欢节留下的一只南瓜,敦敦坐在雪地上。万圣节还没到,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如此早。往年这时节,新英格兰的秋色尚未褪尽。凛冬将至,并不是好消息。


把行李搬上车的时候,正好隔壁邻居S回来了。


我回家了,我说,今晚去剑桥和几位朋友道别,明日的飞机。


S绽开笑容:一路顺风!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明年夏天,我说,春季继续远程教学。没想到这次离开这么久。提前祝你们节假快乐!


那祝你华人新年快乐!


我们都笑了。这么早就拜年了,我的温煦的美国邻居。


一年前我刚搬来的时候,S是化学系客座教授。他是麻省本地人,在外省教书多年,一直期望重返故乡。疫情骤然袭来,全美院校财政紧张,非长聘职位首当其冲。我的左右邻舍都是客座教授。仲夏时节,另一户搬走了。我想起S,却总不敢开口询问。暑假校园空静,见到S或他太太出门遛狗,也只是远远挥手。


秋季开学前看到消息,S这一学年入职化学系担任讲师,心里石头终于落地。在这所学院,讲师职位虽非长聘,但三五年可续约,也算稳定教职。


一日傍晚,在屋后遇到S。我说,真高兴我们可以继续做邻居。是啊,他说,过去几个月都在焦虑中度过,到我这把年纪,如果丢了饭碗,恐怕就再也找不到工作了。


夏暮的夕晖徐徐散去,风里已有凉意。松鼠蹦蹦跳跳从身旁经过。它们也为来临的严冬担心吗?


忍不住和S谈起时局。作为一个外国人,我说,我每天看几份报纸,仍深感困惑。我作为美国人也一样困惑,S说,我愈来愈无法理解我的同胞。不过,他面露犹豫,我已经很久不看新闻了,看报纸太令人焦虑了。


这一年屡屡听到这样的建议。然而,看报的焦虑和不看报的焦虑,我不知哪一种更煎熬。从空荡得能听见回声的机场到酒店房间,一连上网,我就刷新闻。刚回到岛国的第一个星期,和许多美国的同事朋友一道,连日关注选战,几乎断送睡眠。在苦等佐治亚州和宾州统计选票的那几十个小时里,我的鼠标一再潜入陌生的郡县。


那些陌生的地名,我知道,迟早我会认识其中一些,通过我的同事,友邻,学生。那时候,那些地名会化作活生生的人,带着各自的故事,而不只是一个或红或蓝的标签。


时差,昼夜颠倒的工作,远方连破纪录的骇人的确诊数字,互道珍重的电邮,填满隔离的时光。在那些疲惫却又无法安枕的时刻,我感谢这一窗风景的抚慰。我不曾从这个角度日夜凝望岛国——或许此后亦不再有这样的机缘——凝望云聚云散,艳阳疾雨,夜幕垂落浮起华灯,转眼晨曦又将灯火收去。


我回来了,我轻轻告诉自己,这里不会下雪。


(作者是美国安默斯特学院亚洲文明系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