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喜欢在理发时阅读,偶尔会望一望镜中发廊老板手里的剪刀在头上矫捷漫游。
镜子里专注认真的神情,与我曾“御用”的理发阿姨脸上的凝神相同。我记得很清楚,那年放了学去剪发,听见给我理发的阿姨轻描淡写的话:
“你要开始找另外一个发型师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 我的手开始抖了。不久后,不能再剪了,必须退休了。”
现在忆起,当时我面前的镜子已经告诉了我,阿姨平静的表情中那细微的忧伤,是隐约可见的。那个宁静的下午,发丝散落无声,唯有剪刀继续它的铿锵,14岁的我很努力观察,始终觉得阿姨刈草坪似的利落一如既往。
“手抖了,就不能再剪发吗?慢慢剪,不行吗?”
少女无知的问号,并没引出大人心中更深的感触——那份发现自己生理与健康变化而无法不接纳的感触。阿姨就站在我背后,距离甚近。两人的思想却被年龄和生活阅历拉得很远。
今天回想阿姨当时的沉默,想必是听懂了小孩的不舍;十来岁的天真总叫人不忍欺啊。当天回家告诉妈妈这件事,妈妈说,阿姨提早通知固然是有始有终,但也是给自己照看你们的这些日子,画上句号。阿姨心中,存有我们这些从小学就开始给她理发的孩子。
那时理发会遇上邻家的小孩。几个小顽皮,老是觊觎阿姨桌上的糕点和饮料,眼珠溜溜转几转后,阿姨也总会挥动着持剪刀的手,笑着说:“给你们预备的,吃吧吃吧。”
每次剪完后,阿姨会点点头,很满意自己的艺术创作。偶尔她又捡起剪刀,“等等,你耳边的几根发自小就不太听话”,继续修剪。清脆锐利的喀嚓声,有着日子无比的重量。
农历新年前理发,妈妈必定要我带两个大橘子和祝福给阿姨。“你给阿姨拜年,我也给你一封红包,祝你学业进步。他日你有所成,我会很自豪地告诉人:这个孩子的头发是我剪的!”
“我发现…… 我的手开始抖了。”这是告别人生的某个阶段,踏入迟暮之年的心情吗?她让我另寻新的开始,自己的理发生涯却挂上休止符。放下紧握半生的理发刀,可以很洒脱拔俗,可以有依依之情,更可以万分惆怅。
向一生的手艺告别,又有谁来为她修剪凌乱的感受,和那难以言喻的苍凉?即使阿姨很泰然地接纳事物顺序的本然,人生下一场的戏码不一定能轻松过渡。
碎发悄然坠地,如轻盈掉落的岁月,永远接驳不回。我耳边渐白的几根发,依然不太听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