篱笆那边有什么?这简单的问题,会引发许多美丽的遐思。成人或少年或儿童,会给予你不同的答案。


对我而言,很简单(毫无“诗学”的隐喻可言)——有一棵西洋梨。很甜美的西洋梨。它位于我后院左邻……篱笆那边。说甜美,当然吃过。两年前的初秋吧,树上结满了金黄梨子,叫我这个一向爱吃西洋梨的老头垂涎欲滴却又无可奈何。大概天可怜见,某日秋风起兮,将一个熟透的果子摇落我家后院。心下大喜,遂拾取与妻一人一半分享。那味道,清新得令人哑口无言。自此日日拉长颈项盼望秋风大发慈悲多搞几个让我们大快朵颐。怎知日日复日日毫无动静。动静分明的是鸟儿日日复日日前来啄食上佳西洋梨,直至枝上空空如也。


忽然想,如果我的童年重返,见此情境,能否按捺得住吃免费西洋梨的念头?翻墙偷采——如昔日甘榜“野孩子”偷采红毛丹?那是甘榜里屡见不鲜之事,一点也不算新闻。新闻是:某家孩子因爬树偷采果子不慎摔下以致瘫痪在床。这消息,让童年的我倍感惶恐。也因此,我从来就不敢爬树。我原不配当甘榜的孩子。


爬树的年龄早已离我远去。即便童年再现于这块与世无争的土地,我又敢稍越樊篱吗?“篱笆那边/有草莓一颗/我知道,如果我愿/我可以爬过……”倘若诗心未老,顶多像狄瑾荪望着草莓(我望着的是西洋梨)一样,做了阕短诗《篱笆那边》。狄瑾荪是女孩儿家,怕弄脏围裙给上帝责骂。她心有不甘之余,想:“亲爱的,如果他(指上帝)是个男孩/他也会——爬过去——如果他能爬过!”诗中“怕弄脏围裙”以及猜想上帝会否“爬过”,引来好事的诗评者派生诸多“诗外”的意象:阿当、夏娃、伊甸园、禁果、道德,甚至贞操。洋洋大观。


女孩儿家怕弄脏围裙不便爬过“樊篱”,那么,只有男孩才能尝到“甜头”了?我书桌旁摆设的一座小石雕,倒为此难题做出有趣而简单的解答。这石雕是去年星期日集市上向一位老毛利人买的。小小案头摆设,雕着两个洋孩子打算“偷采”苹果。男孩(应该是哥哥吧)蹲伏着,小女孩站在他背上采摘垂下围墙的苹果。石雕底座的文字曰:“苹果丰收季”(The Apple Harvest)兄妹合作,苹果可得。没什么犯罪感,也不涉及吓人的道德观。当时看着可爱,便买下了。没想它竟能“帮”19世纪著名女诗人解决心中的难题。


其实,按照新西兰这里不成文的规矩,邻家种植的水果若连枝带果自动“出墙”,从“篱笆那边”穿越到“这边”,那么,这边的主人径自采之食之可也。一点也不涉及道德问题。


懊恼的是,我的邻居一家子不吃西洋梨,大概怕树枝穿越篱笆干扰我们“这边”,还好心地将“出篱枝丫”给砍了。而秋风又袖手旁观。奈何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