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背着一个文明的衰败的人,想必有一种集体的呼愁。


香港主教山百年历史配水库重见天日,有古罗马式拱门的地下建筑结构被政府单位称为“水缸”,差一点被拆毁。配水库用以储存自来水,一般靠近用水地区。如果建在地下,地面上就有大片空地,在土地资源紧张的城市里,空地会发展成公园或康乐用途。看新闻照片,想起伊斯坦布尔。除了蓝色清真寺、索菲亚教堂、大市集之外,到访伊斯坦布尔的游客大多还会参观地下水宫,建于6世纪拜占庭时代的储水建构。当时听讲解,知道它有千多年历史,对拜占庭却没概念,只记得地下水池的幽邃空间,拱形柱子在灯光装点下特别神秘。


拜占庭只是小学课本中的一个名词,毕竟古罗马时代太遥远了。多年前的那次旅游复习好几个历史地理名词,在突尼斯的迦太基城市遗迹,残存的古罗马斗兽场,美丽的拜占庭砌石艺术等。我们还特地去看一片草坪,据说地下藏着好几个时代的建筑遗迹,最底下该是腓尼基人遗迹。古代人常在前人废墟上立起新家园,如此一个毁了若干年后另一个在同个地方建起来,一个一个叠上去。到土耳其的博斯普鲁斯海峡时有点兴奋,小时候读地理就知道那是介于两大洲的水道,这岸还是欧洲,对岸却是亚洲了,近在咫尺,海峡最宽处有3000多米,最窄的地方只有约700米。


记起游博斯普鲁斯从水上看沿岸建筑,因为读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一个城市的记忆》。他住伊斯坦布尔,海峡岸边。书中有一章专门说博斯普鲁斯,说有一年冬天,他和哥哥患上百日咳,有一段时间妈妈每天带他们到博斯普鲁斯坐船,他因此把博斯普鲁斯与新鲜空气联系起来,他甚至说“假使这城市诉说的是失败、毁灭、损失、伤感和贫困,博斯普鲁斯则是歌咏生命、欢乐和幸福。”


帕慕克从小住在伊斯坦布尔,他说:“伊斯坦布尔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我依附于这个城市,只因她造就了今天的我。”对他如此密切的城市,在他笔下却是一个一个“废墟”:“在我记忆中不过就是窗裂楼塌的砖块废墟因牙齿植物及无人照管的无花果树而更显阴郁”。


我对奥斯曼帝国了解甚少,翻一翻资料,才知道作为奥斯曼帝国首都的伊斯坦布尔曾经有过的辉煌过往。它有3000年历史,换过几个名字,纪元前称拜占庭,后来成为东罗马首都君士坦丁堡,曾经是西方世界规模最大的城市,15世纪后是奥斯曼帝国首都。帝国鼎盛时期,势力扩张到北非、小亚细亚、巴尔干、高加索、两河流域、东非、克里米亚等地。20世纪初奥斯曼帝国崩裂,后来有了土耳其共和国,首都迁到安卡拉。这城市一次次兴盛,一次次衰亡。帕慕克所写的是他生活的1950年代至1970年代,见证一段这城市历史被“拆除”的过程,旧日奥斯曼帝国的那些豪华建筑一座座拆除或崩塌,殘垣敗壁处处。


作者用一个名词“Hozen”来形容自己和这城市的关系,中文译者翻译成“呼愁”,其实是土耳其语“忧伤”的意思。“对诗人来说,呼愁是雾蒙蒙的窗户,介于他与世界,他投影在窗扇上的生活是痛苦的,对于逆来顺受的伊斯坦布尔居民来说也是如此。”帕慕克喜欢那样的忧伤,看着旧建筑的斑驳失修,他有一种甘苦与共的感觉,仿佛如果回到家里,躺在床上便能做起那失落的繁荣梦。


“呼愁”典出陆游的“一窗残日呼愁起”。身上背着一个文明的衰败的人,想必有一种集体的呼愁,因为大家一同面对着过往辉煌的断壁,感受一种与过去的分离,这未必是一种沉迷情绪。


有人把主教山配水库和伊斯坦布尔地下水宫相比较,说香港的配水库少了土耳其千年水宫的建筑雕花艺术,虽然如此,这样的百年建筑也是当地历史文化的一部分,尽管“简陋”,也可以是人们呼愁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