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亲爱的父母亲在2003年相继辞世之后,我们四兄弟姐妹在幺弟国帆家里欢度圣诞节,就成为了每年的新常态。农历新年由于我必须回返马来西亚和姻亲共度,所以,圣诞聚餐无形中就变成了我们手足之间弥足重要的团圆餐。
每年十二月,就算我们天各一方地旅行在外,也一定会在圣诞佳节前风风火火地赶回新加坡,参加圣诞团圆大餐,缺一不可。兄弟姐妹的孩子、孙子,大大小小30多口人,一齐聚集于国帆弟弟宽敞的居所。
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圣诞树下,鼓鼓囊囊的礼物堆积如山,上面凹凹凸凸地粘满了孩子们幸福的目光。
长长的桌子,摆满了美食。火腿、牛排、羊腿、龙虾、香肠、通心粉、马铃薯泥、蔬菜沙拉、樱桃、草莓、芒果布丁、坚果蛋糕等等。波澜壮阔的香气,层层叠叠地糅合 、纠缠、撞击,然后,飘散到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去。
每年,不管桌上有多少美食,当天晚上的主角,永远是火鸡——国帆弟弟亲手烹制的火鸡。
坦白地说吧,我对火鸡一向缺乏兴趣,嫌它肉质粗糙干涩,每当受邀到别人家里,我就只应个景儿,小小地吃一口,便算对得起它了。
唯独国帆弟弟的火鸡,一枝独秀,令人百吃不厌。
身为专科医生的他,举一反三地把医学原理应用到烹饪上。他将精心调制的酱汁注入特大号的针筒内,把火鸡翻来翻去,团团地注射。烤成之后的火鸡,每一寸柔软的鸡肉都蕴含着浓郁的酱汁,香可蚀骨。
国帆弟弟轻车熟路地以锋利的电动刀把火鸡切开,淋漓的肉汁慢慢溢出,他一边切,一边热切地招呼我们:“来来来,趁热拿去吃啊!”众人抵受不了诱惑,他每切一块,大家的叉子便迫不及待地伸向它,等他切完以后,偌大的火鸡也吃得七七八八了。这时,国帆弟弟恬然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剩下一副骨架的火鸡,笑意像涨潮一样流满一脸,那种快乐,曲曲折折地有着多种层次——当然,最深的一个层次是亲情的凝聚。
原本以为这样的快乐是可以年复一年地延续好多年的,万万没有想到,去年波及全球的疫情,就像一把无情的大剪刀,硬生生地把我们的圣诞团圆餐剪成了许多碎块。
三十多口人齐聚一堂的热闹,变成了一个奢华的梦。
四兄弟姐妹各自为政,和自己的家人共庆圣诞。纵是如此,我也必须分开两次庆祝,因为访客只限五人。
圣诞前夕,我到长子的家去。他去某家餐馆买了一只辣酱火鸡(Nasi Lemak Turkey),厨师出奇制胜地用马来辣酱来烘烤火鸡,展现了我国融多元民族饮食风味于一炉的特色。我嘴里尝着这好像着火了的辣酱火鸡,心里想着的却是国帆弟弟独一无二的火鸡。
圣诞佳节当天,我到次子家欢度圣诞,他买的是传统的火鸡,依然还是那种干巴巴的肉质,能在舌头磨出一层茧。我嘴里尝着这拧不出半点水分的火鸡,心里想着的却是国帆弟弟独树一帜的火鸡。
说真的,我想念的,也不单单是火鸡的味道,而是那个糅合了多种亲情的大团圆。
大团圆,是人世间最好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