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为报章品酒文章作翻译,基本信息之外,款酒味时,笔下皆借用他物特性来形容。比如“秋草”“烟熏”“朽木”“皮革”等等,延引诸色水果味比喻,更不在话下。“词穷”于葡萄酒之无可奈何,说明葡萄酒诱人在其简单又复杂性。天时地利人和,即使同属一酒庄田园不同年份的酒液,酒质时时而异。
试摘抄一段:这款酒“深沉的红宝石色泽,散发成熟黑樱桃与摩卡咖啡香气,蕴含浓郁的黑色水果、咖啡、橡木桶,甚至松露般风味。”作者在形容1998年份的Chateau Trotanoy。
你能感受得到作者笔下的酒味吗?惟善饮者的舌蕾记忆尚能联想一二吧。
美食作家刘健威称誉干巴菌属云南野菌中,性格最为独特,甚至可以和法国的黑松露菌分庭抗礼;酷爱美食的作家汪曾祺,在面临对干巴菌来到形容瓶颈时也只能说:“世上哪有一种食物具足几种食物的味道”,大作家面对美食,表达上亦呈词穷。
黑松露,新加坡餐馆,价格高昂,季节时分,侍者用银碟端出来,故作神秘地掀开盖子,使你闻香。松露绝大时候从不是主角,肯定是超级配角,是天堂里不容或缺的天使。通常以削片撒在“主角”身上,幽渺如雾中暗香,时隐时现。我最享口福的一次,是在法国香槟的白垩餐馆。黑松露埋在热腾饼皮之下,米其林三星餐馆大厨波雅(Boyer)用鹅肝酱填在饼皮内,“因火气内逼,融化而轻裹在菌上。”瑞献说:“我们太得宠了。”不是吗?这回,挑破饼皮,大大颗的黑松露是真正主角,菌香充盈。
大文豪大仲马痴心松露,也只能拟人化地问松露,何以人们一直不明地对松露如此痴心?松露的回答直截了当:“把我们吃了吧,然后赞美天主吧!”
天知地知人自知。美食对于好胃口的人,遇上了,可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最是无法传递,最是个人化的当下主义。
但人类贵在希望分享滋味。色香味,如今人人手机在握,色可以拍下记录,犹如绘画等视觉作品,即使镬里的滋响,如音乐,一台手机即足以录音,可惜来到食之香之味之美,科技就一筹莫展了。而文字这古老玩意,发于中,行诸文内,往往能触动经验和想象交应,反而更接近实物精髓,然而,读古代名家饮食诗文,往往只识情怀。
中国厨师祖师爷易牙,舌尖神到惊人,有两条水味各异的河水,混合之难以辨别,唯他有这个本领。孔老夫子也只能说:“淄渑之合者,易牙尝而知之。”
论味道,四方专家研究出来的,本有甜、酸、苦、咸四种原味,60年前才把日人的umami(旨味,鲜味)列为第五味道,可是中菜甜酸苦辣咸中的“辣“呢?还有印度人的“涩味”呢?
饮食文章,每每借眼前佳肴起兴,顾左右言他的多,遇上好文,当着觅食指南,读读,也就够过瘾了。来到眼前美食,最好的措辞,莫过于一句乐乎乎的自言自语:“好酒!好酒!”“好吃!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