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身为一个女人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很难想象，也不会知道。但以现在女性的眼光，至少，外公帅得不得了。
美国和新加坡的亲戚们，最近应该是被疫情困在家里，都困得发霉了，于是纷纷把收藏多年的老照片拿出来整理；除了用手机拍摄以后在亲友团群组中分享，也有人不惜花时间精力一张张扫描，放到云端，让大家浏览下载。
照片中有不少已故外婆的身影。一下子看到这么多外婆的照片，让我重新对这个在我眼里，一直都是“老人家”的女人，有了不同的认识。外婆也有她的朋友圈，她们几个女人坐在一起照相，原来外婆长得还很端正漂亮。
不晓得为什么，从有印象开始，就一直觉得外婆是老人。五六岁的时候，我和弟弟最期待每个周末到外婆在三巴旺的村子玩耍过夜。外婆那个时候大概也就五十几岁，是一个精力旺盛的女人，整个家族的“领导”。当时她的10个孩子（除了我母亲已结婚嫁人）都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还有众多媳妇孙儿。
外婆的打扮十年如一日。我记忆中的她永远就是梳一个发髻，穿一件灰蓝花色老人上衣，配一条黑长裤。我看过她更年轻的照片，那个时候母亲只有9岁，还是小姑娘，外婆也应该40不到。但她的打扮就是之前形容的那样。或许因为如此，我记忆中、印象中所有外婆的形象，就是一个“老人家”。
因为儿孙众多，村子里农活非常忙碌，外婆没有什么时间陪我们玩耍。当然，我们这群野孩子也不会想要一位“老人家”陪我们玩乐。因此小时候关于外婆的记忆并不多，其中最有印象的一次，是她在村屋大客厅的坐地老摆钟前突然叫住我，问我要不要喝水。
我那个时候也就五六岁吧，难得外婆叫住我喝水，我当然听她的话。记忆中她指着巨大的老钟前面，一张供桌上的小瓷杯说，这杯水很好喝。我听她这么说，马上端起瓷杯，咕嘟咕嘟往嘴里倒。
“哎哟！”这可不是什么好喝的水，是烈酒！辣得不得了，在喉咙里化为一团火呼呼往胃里去。我呛得满脸通红，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哇哇大叫。而外婆居然看着我哈哈大笑。我只能傻愣愣地看她笑得合不拢嘴。她肯定是被我当时的表情逗乐了。
她还指着第二杯“水”，接着问我要不要喝！我赶紧摆手说不要，惹得她又是大笑。现在想来，我的外婆还真是一个淘气的女人，居然拿她的孙女儿开玩笑，还笑得那么开心！
我成长过程中，最常听到别人说外婆的，就是她如何能干。反正，她是村里人人公认的“能干的女人”，虽然不太识字，却把事情都做得井井有条，孩子们也被她教育得挺出色。已故的父亲生前提到外婆，总说：如果她活在现代，大概会是一家大公司的总裁。
所以外婆在我的回忆中，除了是一个老人家，也是一名穿着老人家服饰的女强人。不过有一次我听母亲说，这名女强人年轻的时候，曾经差点被外公打（大人们的说辞扑朔迷离），让我非常震惊。因为外婆高大健壮，实在不是一个看起来好欺负的女人。
话说回来，我已故的外公是一名帅哥。他快要90岁的时候，我每回看到他，都还是觉得他好帅。一头白发，高挺的鼻子，深邃的眼睛，喔，还有他非常高大，只是老了以后有些驼背。但是这点瑕疵还是没有办法掩盖他的英俊。
外公大概有诗人的气质吧。我听说他喜欢在村屋的屋顶上，还有椰树上唱歌，可以唱一宿。我印象中最深刻的，是在两个鱼池中间的小锌板屋里的外公。下着大雨，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雨落在满是浮萍的池子里。他很安静地坐着。我还很小，但是我很欣赏他创造出来的那幕意象。
外公外婆他们是福建安溪人。我福建话很差，年纪又小，只能看着他们，不懂和他们说话。
如果现在外婆还在，我大概会问她：你觉得外公帅不帅？
她大概会觉得这个孙女儿神经兮兮，问一些没大没小、莫名其妙的问题。
然后我还想问她：你们那个时候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结婚了。你有没有喜欢过外公？他那么帅。（哈哈哈）然后再问她：他到底有没有打过你？不过我很难想象有人敢动你。你明明气势比他大。
不过我没有看过年轻时候的外公，或许他没有驼背，站起来1.8米的时候，气势比谁都大。
记忆中，外公外婆好像从来没有像伴侣一样在一起说话聊天。只有在照片里，两人被整个家族摆在正中央拍照，是一家的长老。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身为一个女人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很难想象，也不会知道。但以现在女性的眼光，至少，外公帅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