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孤独。我有林木”(英培安的诗《石头》)悠游文学森林,多少仰望。
1月10日,失眠。
白天喜悦和悲伤的两极交锋,竟不知该如何自处。失眠,也如失魂。
没能旅行的假期,像是无止尽的永昼,阖眼休息,日光透进我的脑子,穿插流转的画面里,还是工作、工作、工作……
隔天是新学期的开始,我开的研究生课程“文图学与东亚文化交流”预定10个名额,行政人员紧急通知我,已经超过15个学生选修!为了符合维持社交距离的规定,必须赶快换教室。我查阅大学电脑系统,这23人,一半来自非文学院,不但要换教室,连课程内容也得重新设计了。
课程内容修订到第四个版本,梁文福发来的简讯响起,恭喜我的书《陪你去看苏东坡》荣获2020年《联合早报》十大好书选。我压根儿忘了这回事。是哦,说是星期日见报,已经到星期日了呀。
陆陆续续收到友人的祝贺,继2016年《南洋风华:艺文·广告·跨界新加坡》荣获《联合早报》书选之后,再承蒙评审青睐,幸得知音。我一边回复贺语,又埋首课程修订。
下午,蔡深江捎来的不是恭喜,是噩耗!英培安先生去世!
我放下手机,本来敲着电脑键盘的指头微微发抖。老天爷,就这样要把一个活泼旺盛的文学生命收回去吗?早上看英先生的诗集《石头》获《联合早报》好书选,还纳闷为何由英夫人明珠姐代为表达感言?不晓得英先生已近弥留。
认识英先生时,他爽朗健谈,看不出长年对抗病魔。他随手从书架上取出我在台北出版的书,告诉我新加坡也有我的读者。草根书室,是我初来新加坡时便耳闻,“传奇”一般存在的楼上书店。我很惊讶,除了我的极短篇小说集,英先生还进口了我的学术著作——“这样专门的书,会有人买吗?”我抚着书的封面,异地相逢。
英先生笑了。
我也跟着傻笑起来。所以书还在店里啊。
英先生在店里看书,起初我还以为他是客人,然后立即会意。他说他选的都是自己喜欢看的书,认为新加坡读者应该看的书。这书店,宛如他的图书馆,读书、写作就是他大部分的生活。
我想起台北武昌街明星咖啡馆门口的周梦蝶。我几次想向他买书,他老人家好像总在闭目沉思着(打盹?)。怕惊扰了他,不敢开口。我站在书摊前上下打量,看到感兴趣的书,想伸手拿,又怕不小心弄翻书堆……知道摊主人是诗人,我带了他的诗集去,一次都没遇着他醒着。
一次和英先生喝茶,他眉飞色舞,聊起以前还演过电影,是个阻碍子女自由恋爱的反派父亲角色。我说:“您看起来不像坏人呀!”
他说:“可能我看起来固执吧。”
“嗯,是固执。”我同意。不固执的话,很难一直做不赚钱的生意;坚持写不一定能出版的作品。他的书起初在台湾发行,在香港的报刊写专栏,最牵挂的,还是母国新加坡。他担任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第一位驻校作家,教导鼓励年轻一代写作,之后几次驻校作家茶会,他也经常出席,垂询后辈的创作情形。
2017年1月14日,在国家图书馆16楼,他和当时的驻校作家李永平同台,主讲“小说家的养成”。李老师身体突感不适,活动还未完全结束便告退休息。城市书房的陈婉菁为英先生准备了70大寿的生日蛋糕,蛋糕的奶油图案是一株开了黄心白花,绿叶茂密的老树,树干向侧边延伸,仿佛成为椅子,虬露的树根支撑着树体,生机盎然。如同上头的文字“长春”,祝愿寿星长春,我们坐在树干椅子如沐春风。
“我不孤独。我有林木”(英培安的诗《石头》)悠游文学森林,多少仰望。
蛋糕上还有四个大字:“写作·人生”,英培安和李永平的人生,一字字践行写作情怀。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他们解脱肉身病苦,骨灰撒向大海。我,辗转反侧,我写,故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