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巧合,在网课上对学生提及我将在台北书展有一场演讲,人不会去,只是隔网畅谈,“音容宛在”。岂料,不到三分钟后,手机传来短讯,出版社表示书展宣布取消,没了,活在疫情时代,一切事情皆如脚下流沙,海水不必冲击过来,只要是阴影来了,或听见渐近的海涛声,沙岸立即崩坍消亡。


已是第二年了,而今年比去年更令出版社手忙脚乱,开展前一周始决定取消,出版社朋友们跟台湾的文化部长事前开会,建议继续吧,只要做足防备措施,风险不会太高。文化部长却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真引爆疫情,谁都无法承担责任,据出席者转述,政府“承诺出版同业及基金会因停办实体会展而发生的一切损失,由文化部补偿”。


实体书展不搞,基金会改为资助筹办网上书展和出版专业论坛,所以仍有一番热闹,一些隔空讲座亦有可能改到小书店内进行,由大排筵席变成打边炉,人少少,其实谈文论艺起来反而更感温馨。看来我又得重新通知学生们,有了,如有兴趣,可续捧场。


香港这边厢,同样连续两年取消了书展,但水静鹅飞,事后看不见有什么像样的网上集结或互动。幸好仍有“香港文学生活馆”的年轻朋友在坚持,通过几个虚拟刊物平台不断谈书谈文,替新一代的文青头脑和眼界扇动风火,可惜据闻最近有几个受到企业资助的项目被停了,理由不详或甚详,总之跟近两年的街头风雨扯得上关系,文学馆无奈遣散了若干人,“文化气力”遂更薄弱。台北书展今年原定主题为“危险与书”,他们的活动取消了,主题却早已成为香港活生生的眼前现实,形神相连,宛如刘以鬯先生的名著《对倒》书名,对时代构成了戏谑的讽刺。


在香港看书写书,确已是危机四伏的事情了。先前香港作家把作品交由台湾出版,主要是考虑到有机会面向更广泛的读者,亦可招引更深刻的评论。在我城,书出来了便是只出来了,无论销路是多是少,回响总是寥落,然而挂上了台湾出版社的招牌,不仅台湾学者愿意谈论,海外学界亦会投以较多注目,正正经经地把作品认真对待。在我城,阅读往往只是“个别行为”,买书读书,便算了,不常有共鸣振荡,而在台湾,阅读则是“集体行为”,有文化圈和评论圈的力量在支撑,作品由之能够扩散,这对作者的鼓励效力,绝对不逊于所收版税。


而如今,在台出书又多了掌声以外的其他考量,有些书,不在台城出版便根本无法出版,当“危险与书”成为迫在眉睫的刀剑现实,跨海求存已成唯一出路,到了某天,恐怕即使在台出版亦无法寄回或带回我城,那就已非危险二字所足形容。悲哀凄楚,已是我们的新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