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纳柯翰(也译莱纳德科恩)也许早已忘记曾经寄过自己的诗集给某个远在南洋的少年,但情长的歌迷半个世纪之后依旧心存感念,听到他逝世的时候非常难过:“上月21号他新唱片发行,一早在iTune 预购,当天午夜一过手机自动下载,急不及待连续听了三遍,深深松了口气。不仅仅因为好听,更因为莫名其妙有和时间竞跑的心愿,非要在他还在的时候,分享他最后的光辉。”


短短几行就把我们带到他和心仪诗人密谈现场,连巴黎深秋的空气都闻得到,让我更加笃信我们是在微小的事物上获得救赎。我又想起他在另一篇文章里说:“能够好好说再见,也是几生修来的福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放进谁的故事里都在对的位置上。感动之余也很感激,能够读到迈克真好,能够像他那样按照自己的意思活出最自在的样子真好,能够活着真好。


当年这些文章刊登在《明报周刊》,上网追看是我每个星期天的指定活动,结集出版分为《某某到此一游》与《花债》上下两册。2019年夏天牛医生到巴黎看望迈克,问起自传什么时候才会动笔,答案就是《某某到此一游》。那时《花债》尚未偿还,迈克妈妈尚未过世,这个人间尚未变色。


迈克还有许多散佚在时间荒原上的文字尚未成书,但有什么关系,写下来的那一刻,它们本身就是它们存在的理由。再说,迈克的笔法从来不是汩汩直流的叙事巨河,比较像是令人目眩的万花筒,他的自传是本零碎断片组成的书,每篇文章都是生命切片,各自独立但又彼此镶嵌,跳跃式的描述更接近于回忆。


假如你在他小径分岔的文字花园里走失了,可不是他的错,谁叫你连看书都那么有目的性,没有目的地就不会迷路,沿着他弯曲的思路悠悠游荡,一路都是风景。还是迈克说得好:“没有因,没有果——我相信现在。”出没这本书的都是曾经在他生命中交集过的人,尤其是他恋恋不忘的A,一次又一次在他的思念里死而复生,让我想起他在别处写过这么一句:“趁一个人的记忆还靠得住,延续两个人的快乐时光。”为什么不?仅仅因为他还能够。当然回忆这回事由不得回忆的人,有时想起来的不尽然是快乐,但隔一段距离来看,快乐和不快乐的时光都为回不去了的岁月投下了美丽的影子。


(二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