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我在家忙着写工作报告。刚伸了一个懒腰,就收到新同事Y的短信:这几天在公司都没看见你,挺想念的!我有点受宠若惊,连忙回复道,这两个星期我都在家办公。
我想起前年6月收到寄自美国的一张3D立体光栅明信片。只要轻微摆动,金门大桥的图景就显现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1936年的黑白照与今日的亮丽彩照相互交替。
翻到明信片的背面,左边可供寄信人留言的部分大半模糊不清,只剩收信人的地址仍完好无损。单凭龙飞凤舞的字迹,我一下子就毫无疑问地辨认出——这绝对是出自老友K之手,于是立马发信息询问她人是不是还在美国。K不久后应答,她回来已近两个星期了。K是在即将离开旧金山时才寄出明信片的,因此无须猜想也知道,她铁定会比明信片先抵达岛国。我指出两者皆须漂洋过海,K开玩笑说,她的想念也比寄出的明信片先抵达了我心底。
我告知K明信片可能是粘贴到另一封信件,因而邮差只好把相连的部分强行剥开。两个月后聚餐时,我再提及明信片之事,K一脸无奈地表示,她早已记不得自己究竟在明信片上写了什么。无法构成具有意义的完整句子,就只能判为悬案。飘洋过海的寄语,就此石沉大海。
在《世说新语》中,王子猷于雪夜里醒来后突然想起了朋友戴安道,随即连夜乘小船前去拜访。船只行经一个晚上,天亮时才抵达朋友的家门前,王子猷却转身返回。他的说法是:“我本来是乘着兴致前往,兴致已尽,自然返回,为何一定要见戴安道呢?”至今,我仍无法理解王子猷的洒脱自适之举。换作是我,不辞迢远地连夜赶路,无论如何都非得见到自己想念的人才肯离去。
是怎样的心灵触动,让一个人想起相隔千里之外的另一人?我无缘解读K即兴在明信片的字里行间所转达的意涵,但千丝万缕的思绪岂是三言两语可以诉诸殆尽的?《漂洋过海来看你》有这么一句歌词:“言语从来没能将我的情意表达千万分之一,为了这个遗憾,我在夜里想了又想不肯睡去。”人海茫茫,我们能有多少的10年可以修得与他人同船一渡的因缘?人生的遗憾皆因世事覆水难收,时间从来没能为我们留住一些什么。唯有那毫无羁绊的想念,经得住无情岁月的湍流,撑得起一个浩瀚无边的世界。
张爱玲在散文《烬余录》一开头就道出她与香港的关系——几千里路,一段岁月,新的人,新的事。无论是曾见过三四次面的Y,或是每隔数周相聚的K,我们的关系多多少少也掺杂了这些不由自主的因素。令人稍感安慰的是,每当倏然起心动念,哪怕相隔多少千山万水,时隔多少日夜年岁,历经多少辗转人事,整个宇宙都会为有心人搭起一座跨越时空之桥,从你那儿,到我这儿。不管是邮寄明信片,捎来问好的短信,启程前去探视,或只是默默惦念着,这些都是走向彼此的一小步,亦是拉近距离的一大步。
谢谢你,想起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