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亲吻着孩子的头发,一个香香的小孩。豹妈妈眼里,所有的豹娃都是香的。
午夜。孩子占据了她平日写作的罗汉床和条桌。看她从房间走出来,微笑对她说:这里太舒服了。
孩子的手搁在猫咪柔软的白肚子上。猫咪躺在罗汉床一角,呼呼大睡。
客厅唱机播着她不太熟悉的音乐,但她记得是日本或者法国音乐创作人的作品,孩子介绍过。所幸,音符很安静,像孩子给她看过的一出日本动漫(里面有寄宿在自然中的各种魔怪和一只猫咪)或是哪一出少女时代看过的独立电影会用上的背景音乐。
夜凉如水。她坐在斜角处棕色皮沙发椅上,看孩子披着她的印度花色围巾在阅读,很用心地做笔记。
这样的情境很久没有。有一种让人想掉泪的温馨。
掉泪不是因为一个人的状态不好,而是因为两个人的时候,她感觉到生命能量的互动,她的生命能量被孩子的,一波一波地冲刷着。像一圈一圈缓慢、温暖却又坚持不断的波浪,向她涌来。
亲密的浪花……
孩子停止做笔记,在簿子里涂写着插画。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忽急忽缓,一阵一阵。很好听。
原来,生命的那么多种状态,都那么美丽。
那么简单,又那么美丽。
孩子从国外回来,住进家里几天后,她脖子上突然又红又痒。她忍着不去碰它。B说,是因为对孩子敏感了。她当时听着哈哈大笑。后来想想,B或许是对的。
一年半载以后,她其实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状态。
一个人坐在罗汉床上天马行空。让每一点思绪,每一点情感,无限放大。可以静静握在手中,慢慢探索它的纹理、形态和味道。
可以把手探进那思绪和情感的深处,企图厘清它内里的轮廓。可以丢到眼前的空气中,看它忽近忽远,一点点变幻。
然后,寻找这一切与文字音乐图像社会,甚至宇宙的关系。那是一个无边而有趣的世界。一个单独玩乐的女人的世界。
和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她瞬间变成了一个母亲。
母亲不会有太多任由个人思绪涌动、情感溜达的空间。她突然就像纪录片里那些豹妈妈、猫妈妈、鸟妈妈一样,时时关注着眼前这个她赋予了生命的对象。时时注视着这个源自自己的生命,吃喝穿住与时节变化之间的细微关系。就算这个对象曾远离她,在8000多公里外的城市独立生活了500天。
刻印在她生命程序里面的反应机制突然被启动。她计划着周末要到哪里去买孩子喜欢吃的东西回来烹调,带孩子去吃什么。就像豹妈妈永远都在想着下一次的捕猎,要为一窝豹娃带回来什么野味一样。
她瞬间变成了一个母亲。和那些狮子老虎猫猫狗狗没有什么不同。
那个单独玩乐的女人和一个母亲,很难重叠。
她记得她曾经被问过一个问题:“你说,人生里面,最重要的关系是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孩子,还有我们的兄弟姐妹;其他的,并不重要对不对?”
其实那个时候,她心里涌现的第一个反应是:那我和你,又何必坐在这里?
他在等她回复,她也忘了当时说了什么。她猜她的回复并不重要,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会因为她的回复而改变。
答案可以很复杂,也可以很简单。什么是重不重要呢?长久的就重要吗?短暂的是不是就不重要?深刻重要吗?你人生里面最深刻的关系是哪些?
我们每天相处的同事朋友重要吗?或许“不重要”。但没有他们每一个人,她又怎么可能是她?她的人生又怎么可能完整?
当她可以坐在那里让情感与思绪天马行空的时候,是哪些人为她撑起这个空间呢?
当她可以让孩子到海外“独立”生活500天,再回到自己身边一起感受幸福的时候,是哪些人在她不在孩子身边时,为她们撑起了这500天的安全感和快乐,再让她们有机会安然地相聚呢?
谁比谁重要,那样的比较真的没有意义。每一个人都有他在另一个人生命里必须扮演的角色,只要感恩他们曾经出现过,为自己扮演过这样那样的角色,就可以了。只要把属于自己的角色扮演好,就可以了。她想。
她坐到罗汉床上。孩子依偎她身上。她亲吻着孩子的头发,一个香香的小孩。豹妈妈眼里,所有的豹娃都是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