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铁站行走时,前面的行人忽然停了下来,抬头张望。然后,仿佛如梦初醒,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于是倒头往回走。
我识得这样的情形。多年前,我到新地点工作,必须一大清早搭地铁到波纳维斯达地铁转换站。我随着整座城市的上班族无声地从地铁列车鱼贯而出,众人的高跟鞋和皮鞋在地面上敲成奇特的曲调。电动扶梯轰隆隆的声响,以及周围播放的广播,本应刺激感官,反而形成类似催眠曲的奇异感觉。
而每次走出列车,我总是不由自主地随着人流游走到出口处……一回神,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这情况竟然持续好几天,后来我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才终于没再走错路。
我绝对不是morning person(晨起人)。当年上学,总是摸黑起床梳洗之后,复又倒头就睡,爸爸必须又再叫醒我。一到学校,整座建筑物灯火通明,在暗蓝色的天色下比我还要精神奕奕,真不可思议。
也许我真是敌不过浓浓睡意,才会不断出现在不应出现的地方吧。但如说是我启动了“荧幕保护程序”,也许更为贴切。意识处于休眠状态,身体自行运载大脑到工作地点,其时经过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都毫无回忆。到了目的地,像是有什么人摇了摇滑鼠那样,这才恢复了意识。
而我这“荧幕保护程序”看来并不可靠,一经启动,便随波逐流,便毫无自主。古人说“行尸走肉”,大抵也是这样的意思吧。前些年忽然兴起了僵尸片题材,观众反应热烈,追看人们如何对抗没有思想灵魂的躯壳。这也许是我们集体的噩梦:在大体制下求存,朝九晚五做着磨人工作的城市人,渐渐麻木。僵尸片成了这个时代的寓言和预言,大家都在思考如何不让自己变成形而上的僵尸。
仔细一想,我每天有太多时候都是在“荧幕保护程序”下度过的呢!
于是我时时练习,保持觉醒。“觉”字太妙了,一音之差,竟就是睡觉和醒觉的两种境界。有时候意识会像泥鳅般悄悄潜入沼泽,我也就轻轻摇一下“滑鼠”,寻回身体感:或是让脚趾在鞋子里起舞;或是仰头让阳光温暖眼皮;或是体会各种声音在耳膜回荡的细微感受…… 我的朋友戴了口罩以后,躲在口罩后的嘴巴得到了自由,一上街就张口哼歌,怡然自得。
几年前,我在丹那美拉地铁站等列车,转头一看,身后一大叔正迳自打着太极拳。大叔的“荧幕保护程序”并非无感的麻木,而是充满意识地参与生命的整个过程,即便是等车,他也在轻轻摇着滑鼠哩。
然后地铁驶来,大叔斜眼看我,似笑非笑,气定神闲地收拳,上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