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杜是我阅读经验中的一种温暖,好像下午接近傍晚的光线,柔和有如晨曦,但比晨曦入世,光线照到什么事物都是有情。
和老友记聊到杜杜,他说:“他才是香港散文第一人……大家公认的那位不是。”无论阅读还是阅世经验都很浅薄的我听了一头雾水:“哪位?”当他吐出那两个字,我禁不住爆笑开来:“我跟那位从不过电。”对我而言,“第一”没有意义,我看重的是“人”,但我还是十分高兴老友记把杜杜放在心里那么重要一个位置,杜杜也是我心爱的香港作家,虽然孕育他的那个香港早已不复存在,他的文艺素养也不囿于空间和时间。
所以,去年年尾,一听到在纪伊国屋书店打工的朋友说,杜杜将有新书出版,即刻请他留本给我。收到书的时候朋友拒绝收钱,说是送给我的,不只这本《甜美的偷闲》,还有一本《饮食魔幻录》,香港文学馆的复刻版,多年以前我把初版割爱给他,要不是他提起这件小事,我自己都忘了,虽然我还记得。心疼朋友破费,但不想再忸忸怩怩,欣然接受这样一份回礼,生命给我什么,我就领受什么,可能明天连呼吸这个最平凡的奇迹都会被没收,那么,就让我在心里共享我们对杜杜的珍惜。
杜杜是我阅读经验中的一种温暖,好像下午接近傍晚的光线,柔和有如晨曦,但比晨曦入世,光线照到什么事物都是有情。好像冬天夜里亲自下厨,给自己和老伴煮点什么,尽管黑暗和寒冷就在窗外。好像捧起一碗热汤干净利落喝将起来,汤喝完了,捧在手上的碗还是暖的,捧着碗的双手还是暖的,心里某个角落还是暖的,许多年后偶然回望这个秋天早晨,连空气都特别透明清朗。
我还记得杜杜写过,有一次他独自在曼哈顿第五大道的人流中步行,一阵喜悦骤然降临有如鸽子,因而顿悟这一刻的存在本身完满自足,行人往来交错,似乎毫不相干,但他又的确是人流中的一滴,使他感觉出奇宁静安详。这篇题为《存在的轻盈》就收录在《甜美的悠闲》里,如今重读才发现写于2019年,也不过是前年的事,感觉却好像是前世。但能够在杜杜新书里跟这段文字再次相遇,心里还是有一种宁静的快乐,知道他还安在,知道他还在写,这样就足够了。
(二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