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杜还是杜杜,还是那么害怕老鼠(很久很久以前说过老鼠怕她的老伴还是那么滋油淡定),自己的书还是谦称“这本小书”。我喜欢他新书序言收梢的这一段:“如果这样的一本小书,让一位素未谋面的朋友拿在手中,能够给他带来一个宁静适意的下午或晚上,好让他再面对新的一天,那么这本书的出现也就不会是毫无意义。”
我最偏爱这本书的最后一篇《无花果的故事》,当然不仅是因为我对这天方夜谭的果实情有独钟。文章主角是院子里女儿种的一棵无花果树,种种节外生枝,既是麻烦也是情趣。中间一段杜杜写他偕同老伴在树荫下乘凉休息,宁静之中说不出来是苍凉还是满足,但两个人很接近的感觉是真切的。
杜杜还是那个温润幽默的前辈,读到一本至情至性的闲书,看到一部有趣动人的电影,想到一个活泼抵死的点子,跟读者分享的时候,完完全全还是种年轻人精神爽利的情怀,常常让我惊奇愉悦。也会挑出张爱玲的错误,也会质疑在电影里温柔敦厚的小津与在战争中冷酷无情的小津是否同一个人,也会欣赏美人生须,也会由洗手间想到两性之争,也会借着讥诮苏轼来嘲笑他自己,也会从皇帝企鹅身上看到大自然的不可理喻,也会用“上帝为什么创造飞蛾”这样一道问题调侃和他分享驱虫良方的基督徒。
也会在柴米油盐酱醋茶之间,略为提点一些平实的人情世故,肉身欠佳的话灵魂也不会愉悦,对饮食的讲究只能求诸自己,凡事到了非要不可的地步就会出毛病,真正的爱是放开手,文学作品不要随便改动人家的,信仰之所以困难是因为上帝的沉默,生命的明艳华彩是由死亡的阴影反衬出来,凡是好的事物都叫我们稍微不安,所有一切都在其他一切当中相互影响。
书分三辑,生活、艺文与饮食,实则三者之间共通互补,描述生活时也援引艺术典故,探讨艺文时也旁及口舌乐趣,畅谈饮食时也体味日常冷暖,古今中外之间来去自如,也不卖弄,也不耽溺,既知性又感性,既世俗又烂漫,心甘情愿在自己的角落煮字疗饥自得其乐,谁又不是依赖小小的快乐一天天活下去呢?尤其在世界停滞的此刻,杜杜这本小书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让我们窒塞的人生透透气。
(二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