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不谙事,我曾天真地以为,人或物之所以突然消失不见,是因为操纵命运的魔术师使用了蛊惑众生的障眼法。

在台湾电影《我的少女时代》里,1990年代的女主角林真心抄写给流氓学生徐太宇一封“幸运信”,自此牵引了两人的缘分。之后,太宇出国念书,离开了真心的生活圈子。真心虽然对自己的感情归属是后知后觉的,可她心里十分清楚明白:“在那个没有手机,没有网路的年代,消失是很容易的事。”

1994年,我的妹妹获得奖学金,负笈英国读大学。我每一两周都写一封信给妹妹,巨细靡遗地报告生活中的大小事情,这是我为期三年的重要“仪式”。我确实担心害怕,仅靠鱼雁往还的年代,妹妹会不会在我伸手不及的世界另一个角落突然失联,消失不见?

美国小说家詹姆斯·索特(James Salter)1993年在一个访谈中提及他创作的初衷:“因为这一切将消失不见。”唯有被书写的,方能长存不朽。如果没有记录下来,过往就会彻底烟消云散,而我们将一无所有。

我总是祈求,凡真心诚意相待的人,可以天长地久地陪伴左右。可是,转个身,眨一眼,一晃神,对方或许在明年,后天,下一刻,或无法预知的时候,就不告而别,再也见不着,联系不上了。即使你眼里只有某个人,生活绕着对方打转,他还是有可能走出你的视线,从你的世界里消失不见。我们只能竭尽所能,不见却不散,执意抗衡时间的拉锯之战,消弭空间的隔阂。

《我》电影的结尾,太宇与真心能够再度相遇,互道一句“好久不见”,是一种圆满的幸运。人生不允许我们有太多的久别重逢。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所说的“再见”,是人生为下一次聚首埋下的伏笔,还是从此无法兑现的遗言。

韩剧《请输入检索词WWW》中,待人处事冷漠的宋佳景并不是一个讨喜的角色。她长期受到家婆的掌控与压迫,忍辱负重10年,致使她与自身的信念越来越远。被问及她有何梦想时,宋佳景的回答竟是她想要消失。离婚后,她履行了承诺,在还未消失之前告知前夫一声。仍然深爱着佳景的前夫怅然地回应:“那就没办法了,我只能单相思了。”若说休息是为了走更长的路,佳景的消失则是为了日后的重磅出击,强势回归。她出现在新闻节目里,揭露家婆指令她操控实时热搜的黑幕。

宋代词人苏轼的一句“不思量,自难忘”,道尽了他对亡妻难以忘怀的深情和剪不断的忆念。纵使两人已不能再见,对方对于自己仍有无处不在的感知。偶尔展读妹妹以前的信笺,我能聊以慰藉的是,有些人事可以战胜时间的魔法,铭刻在心底,永不消失。至少,我并非一无所有——连绵不断的思念始终萦绕在心头。

有了一定的人生阅历,我才明白,最厉害的魔术是把已消失不见的人事用另一种形式重现——让他们永存于心灵的堡垒里,徘徊在回忆的长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