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怀念廖启智先生，纷纷讨论他的近年好戏，却似忘记其出道作品《上海滩》；或许都太年轻了，根本没看过，并非记不得而是不知道。
《上海滩》的周润发和吕良伟，一个大佬一个二哥，闯荡江湖，腥风血雨，忠诚与背叛的戏码在上海、在民国，以至在任何时代和任何有人的地方一直循环上演，黄浦江等于所有江，民国等同所有国，我们比不上剧中人的英伟俊朗，却不妨碍感受到他们所感受的威胁、激动、挑战、震慑……大时代的故事是一面大镜子，镜面之宽之阔，永远能够让你发现自己的某个化身原来闪烁其中。
近日读张大春小说《南国之冬》，里面有句话，“大时代，就像黑洞一样，是每个人都卷在里面，陷在里面，都有分不开的关系”。他写的是清末民初的剧变时代，大人物小人物，一个接续一个以或明或显的方式牵连在一起，像纠缠的星团，大星小星皆有亮度，亦互相折射，只是不一定知道彼此的存在。
也许大时代故事之所以特为动人，正因大时代里面有“每个人”，你看着听着，明明是遥远时空的人物，却又觉得某些人特别眼熟，从未见过，却仿佛认识，似乎是认得的人，甚至是某个时刻的某个自己。由这角度看，大时代所卷进的“每个人”，其实不限于该时代，而是，世世代代的“每个人”，不错，重点是，人。
智叔在《上海滩》和其续集里饰演的陈祥贵，即为“每个人”里的面目模糊却又容易识别的其中一人。模糊，因为只是小人物里的小人物，是大哥的手下的手下；易识别，因为他在夹缝里冒升、在冒升后变节，面对的种种诱惑和矛盾都是我们想象过甚至渴望过千百遍的试探场景。那时候尚未被唤为智叔的廖启智，精准地演好了这角色，亦替其后30年演员生涯的类似主打角色做妥准备。
跟我同代的电视观众，很难忘记看过的三场杀人情节。
一是《狂潮》中的狄波拉枪杀周润发，她对渣男怀抱万般愤恨，那是一发不可不射出的子弹。二是《上海滩》里的周润发遇刺，子弹横飞把他射成蜜蜂窝，浪奔浪流，引爆了几代观众的悲情眼泪。三是《上海滩》续集最尾处，丁力欲杀陈祥贵，廖启智扭曲了脸容，要求吕良伟把识于微时之际，曾经受恩于他的肉包还给他，吕良伟右手握枪，左手从背后缓缓拿出两个包子，扔给他，然后扣动扳机。陈祥贵未料丁力留此一手，惊吓得目瞪口呆，智叔交足了戏，把这幕镌铭为剧集经典。15年前，我曾有幸跟智叔合作主持《我们都是父母》电视节目，谈起这幕，他说，那是他最难忘的演出。
纪念智叔，不可不重播《上海滩》，追溯其演艺浪潮的精彩源头，是对亡者的最大尊重。